第三百九十七章 伤逝
珣阳城
月色微黯,洒下点点光晕,青枝繁茂,落下斑驳阴影,日暮之下的城主府,一派寂静安然。
“咚咚!”
微弱而响亮的敲门声,纱帐微微挑起,探出一抹莹白指尖,呢喃低语:
“谁?”
“夏夜闷热,孤枕难眠,奴夜奔而至,鬓发微凉,特来侍奉夫人安枕。”妩媚惑人之音,遥遥传入帐内。
“……进。”
房门开合之间,纤长黑影迈入屋内,俯身握住莹白指尖,翻转,十指相扣,顺势撩起纱帐,衣襟散落,露出惑人之姿。
“奴好看吗?”
“……上来,让本城主验验……”
“奴遵命……”
……
晨光微醺,鸟雀低鸣
妗禾缓缓睁开双眼,指尖微动,须臾落入一温热掌心,耳侧温热凑近,轻笑:
“夫人,奴尽心侍奉,可否恩准奴常伴身侧?”
“准了!”妗禾抬眸,轻叹:“朝暮,你变了!”
五年前的朝暮,可做不出夜探香闺、自荐枕席之事,这般也好,光阴短暂,合该及时行乐。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朝暮揽着妗禾,满怀思念:
“北齐国祚破碎,齐皇凌迟而死,镇国公府得以平反,也有了不负先辈盛名的子嗣传承,恩怨尽消,我如今一无所有,唯余这副尚且俊美的皮囊,特来投奔夫人,愿为笼中雀,终身侍奉夫人安枕。”
“好好说话!”妗禾掐了一把劲腰:
“起身,我带你看看珣阳风景,也去见见……还不伺候夫人更衣!”
“是,夫人。”
嬉笑欢言,半个时辰后,两人迈出房门,跃上屋顶,执手笑望,相拥远眺,俯瞰城中万千风采。
妗禾的院落,位于城主府最高处,院内无人侍奉,齐宫十年,妗禾厌倦了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底的窥视感。
“他们都是珣国故民,如今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也不枉父皇母后百般筹谋,殉国往生。”
“君主仁慈,百姓之福。”
“是啊……”妗禾捻起一缕青丝,细细把玩着:
“朝暮,我入南宁寻仇,曾见过叶临川一面,彼时潜龙在渊,你如今远遁齐京,想是认同了,此人当真有明主之相?”
“是,惟愿天下承平,君主宽仁,莫要重蹈先辈覆辙。”
“那你呢?叶临川终究占了你的身份。”
“……镇国公府不需要一个声名狼藉的子嗣,有些人,就该悄然淹没在历史尘埃中。”
朝暮眉眼低垂,轻轻靠在妗禾肩头,他离开齐京,便意味了放弃曾经的一切,惟愿在最后的时光中,静静陪伴着妗禾。
“朝暮,我在,我会一直铭记着,注目着。”
“夫人最好……”朝暮握住妗禾指尖,亲亲落下一吻,缱绻情深。
“姑母,柒柒来了!”
玫红玉团天真活泼,甩开乳母嬷嬷,迈着小腿,翻入寂静小院,正寻找着熟悉的身影,屋顶,妗禾指尖微顿,垂眸:
“柒柒来了呀!很可爱吧!”
“谁家的孩子?”
“你家的!”
妗禾扔下大雷,跃下屋顶,将柒柒一把抱起,飞跃盘旋,侧眸间,朝暮已不见踪迹,妗禾眉眼微顿,抱着柒柒飞天入地,遥望天地,欢天喜地,童颜童语:
“姑母,柒柒长大了,也要像姑母一样厉害。”
“好,会的。”
半晌,柒柒靠在妗禾怀中沉睡,乳母嬷嬷小心接过抱走,妗禾目送小小身影离去,转身回房,朝暮正靠在榻上假寐。
“沈朝凰,小名柒柒,生于承武三十六年初夏,刚满五岁,你不想见见吗?”
朝暮抬眸,眼眶晕红,蓦然抱住妗禾,埋首肩头,单薄夏裳侵着冰凉泪痕,妗禾抬手回抱,温声诉说:
“是个小胖丫头,也没太折腾她娘,朝暮,我们的人生,有着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往事纠缠,我将柒柒过继给了四表兄,你放心,四表兄夫妻无嗣,定会视柒柒为己出。
而且,沈家多儿郎,柒柒是这一代唯一的娇女,她会享受父母宠爱、兄长爱护,一辈子嬉笑欢颜,长乐无忧。”
永远不会重复她与朝暮的命运。
世人常道,苦难造就辉煌人生,可若能够欢喜幸福,谁又愿意选择苦难呢?
“真好!”朝暮抬起通红面颊,凝视着妗禾:
“柒柒定会一世长安!妗禾,夫人,你是皎皎天上月,亦是我半生苦难的明光,能得夫人垂青,实乃我之荣幸。”
“得遇朝暮,亦是妗禾之福。”妗禾倾身,眉心微触:
“既来珣阳,过往一切便抛之脑后,春芽夏荷,秋菊冬雪,你我共赏之。”
“……好!”
……
炎夏散去,秋叶飘零,冬雪降临。
珣阳居东荒境界,镇守蛮夷,隔绝中原战火,无人侵扰,城主府白雪铺洒,一片银装素裹,火红团子嬉笑其中,哎呀!
一声惊呼,紫袍身影飞速揽入怀中,柒柒咧嘴拍掌:
“漂亮叔叔,要飞!”
柒柒毫不客气,朝暮眸光温和,厚重披风裹紧柒柒,踏足而起,跃过枝叶屋檐,踏遍群山峻岭,良久,一大一小,回到小院,朝暮解下披风,俯身,将熟睡的柒柒轻轻放下,细细凝望着,唇角扬起一抹温暖笑意。
直到乳母嬷嬷敲门,妗禾起身,将小柒柒送了出去,回眸疑问:
“今日怎么现身了?”
自朝暮到来,便日日注视着柒柒,但朝暮从不在任何人面前现身,也包括柒柒,今日是怎么了?
“夫人,我要走了……”朝暮面色骤然苍白,跌落榻间:
“柒柒年幼,天真懵懂,她不需要知道那些纷乱纠缠,但至少,我曾出现在她的人生中……”
“是明年,还有时间的!”妗禾扑上去,搂着朝暮,眼眶通红。
“北齐死士,训练残酷,之后,更是夙兴夜寐,心力交瘁,数度重伤,夫人,我这破败的身子,撑到如今已是极限。”
朝暮艰难抬手,抚上妗禾紧蹙眉宇,安慰着:
“夫人,我这一生玩弄权术,倾覆北齐,因我而死之人,罪孽滔天者,无辜牵累着,数之不尽,我不曾怨怼人生,但或许上天自有因果,盛年病逝,是我无法挽回的命运,但终究遗憾……”
“朝暮……”
“愿来生……我与夫人,生于太平盛世,散去万般无奈,愿来世……我与夫人,朝朝暮暮,岁岁常相伴。”
“好!好!来生,你我生同衾死同穴,朝朝暮暮,岁岁不离。”
“夫人……莫,莫哭,夫君很……很欢喜……”喃喃低语,须臾,再无生息。
“朝暮!”
“朝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