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局外人
白凛静静地听着路璐的话,没有动,也没有打断。她将自己所有的价值都归于了“我就是我”这个简单到近乎蛮横的事实,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在他那片认知的荒原上,刻下了一套他闻所未闻的崭新律法。
而白凛,这个曾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的君王,竟连她这件小小的麻烦都无法勘破分毫。他所有的威权,所有的筹码,那份永生的恩赐,在她宁愿什么都没有的决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又苍白。
白凛第一次发现,原来当一件所有物拥有了可以随时舍弃一切的勇气时,那么真正被锁进囚笼的便是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主人。
“所以,若我给了你那份可以随时将我的世界搅得天翻覆地的资格,你又能给我什么?”他问的不是忠诚,不是臣服,也不是爱。他只是想知道,在这场注定要将他彻底颠覆的交易里,他究竟能得到什么来填补他那片被她亲手击出的空洞。
路璐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沉沉地落在了白凛心上。“我能给你什么?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笑吗?我还以为你想要的只有我而已,我还能给你什么?”
白凛看着她那双因无奈而微微黯淡下去的眼瞳,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与她对峙,而是在一面澄澈的镜子前无所遁形。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可笑的怪物。他,月临之主,竟在此刻向她问出了如此愚蠢的问题,他竟试图去量化她的价值。
白凛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你说的对,我竟以为你之外,还该有什么可以被用以交换的东西。”
“我除了一个人,和一颗心,其他什么都给不了你。如果你想要更多,或许就不应该选我。”路璐说着,又背过身去,她的背影再一次成了隔在他们之间一道冰冷的疆界。
和煦的日光落在白凛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他曾以为他所欲求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未知,他能付出的是永恒的权柄。他感觉自己像一尊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任由她那轻飘飘的话语将他寸寸风化,直至崩塌。
“一个人……一颗心……”白凛缓缓阖上眼,将那片刺目的不属于他的日光隔绝在外。再睁开时,那双深红色的眼瞳里只余下一片彻底的空洞。“若我想要的就只有这些呢?”
“可我想要的还有自由,还有幸福,还有平等,你说你给不了。”路璐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成拳的手,她像是在捍卫着一个白凛永远无法踏足的世界。
白凛从未想过这些,她将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当作生存的基石,而他却将它们视作足以倾覆王权的威胁。他为她构筑的从来都不是一座可以栖身的宫殿,而是一座用永生作为刑期的华美牢笼。
白凛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路璐,与她方才的姿态如出一辙,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那片不属于他的喧嚣凡尘。“你说的对,我给不了。”
白凛闭上眼,将那片刺目的鲜活风景隔绝在外。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当一个君王连他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东西都被视作一种惩罚时,那他早已一败涂地。
路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一阵指纹锁开启的声音传来,将白凛从那片败北的深渊中强行拽了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那份险些失控的荒芜重新收敛,脊背挺直。
路璐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微微一僵,那份固执的沉默被这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敲出了一丝裂痕。
路遥提着一袋东西走了进来,那场关乎两个世界的审判,就这样被轻易中止了。
白凛转过身,率先离开了那片狭小的露台,重新走回了客厅中央。他没有看路遥,也没有看路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宣告着这场谈话的终结。
路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姐,气氛不太对啊?你们俩吵架了?”
路璐斜了路遥一眼:“不要乱说话,做你的饭去。”
方才在他们之间,崩塌的是世界,断裂的是法则,而到了路遥口中竟只成了如此不成体统的两个字。
白凛看着路璐斜睨路遥那一眼,那份属于此世的理所当然的掌控力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她只是在管教一个不听话的家人。
而他,这个刚刚才被她宣判了罪责的囚徒,竟在此刻被她用一句轻描淡写,不动声色地藏在了她的羽翼之下。
白凛没有言语,只是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那排摆满了凡俗书籍的木架旁。他将自己变成了一道与这间石室融为一体的背景,他不是在躲避路遥,他是在躲避方才那个在她面前一败涂地的自己。白凛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本硬壳书的脊背,那粗糙的触感将他稍稍拉回了现实。
路遥拿着一个纸盒向路璐走了过来:“姐,你生没生气,我都不用看,一闻这空气里的味道,我就知道不对劲啊!”他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递到她面前,“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你最喜欢的巧克力麻薯!快吃一个吧!吃了就开心了!”
路璐撇了撇嘴:“不想吃,没胃口。”
白凛静静地站在书架旁,看着路遥将那份欢心呈现在路璐面前,一股甜腻的气息蛮横地侵入了这片尚且残留着方才那番冰冷对峙的疆域。
原来在这个世界,悲伤与怒火,竟是可以用这样一盒小小的柔软甜食来衡量的么?他能许诺她永生,能给予她王座,却拿不出这样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东西。
而她拒绝了,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那份甜腻的解药。那一瞬间,白凛那颗早已被击得粉碎的心上竟荒谬地生出了一丝扭曲的愉悦。原来,他们之间那道无法被跨越的鸿沟,也并非是一块小小的麻薯就能轻易填平的。
路遥识相地走开了,回到了岛台处理食材:“行,你不吃,我吃。”
路璐还是站在阳台上没有动。
这时敲门声响起了,路遥开门发现是欧阳雅,她风风火火地跑到厨房:“做饭了没?我快饿死了!昨天晚上直播都没来得及吃饭!”
又一个属于路璐这个世界的吵闹的生灵闯入了白凛这片冰冷的废墟。
白凛静静地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目光落在了路璐身上。
她也没有动,依旧固执地守着她那片小小的沉默疆域。
何其荒谬,他与她之间崩塌的是两个世界的法则,断裂的是关乎爱与自由的枷锁,而此刻涌入这间石室的,却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属于凡俗生灵的欲望。饿了便要吃饭,不开心了便要吃甜食。原来这便是她那个世界的幸福,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真理。
厨房里,路遥回到厨房处理着食材:“我才刚进门!哪有这么快做好!”
欧阳雅帮起了他的忙:“这么磨叽怪不得没有女朋友。”
路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是我看不上她们好吗!”
欧阳雅一边洗菜一边阴阳怪气地怼道:“哟哟哟!是我看不上她们~”
于是这间石室就这样被一股更为鲜活也更为蛮横的日常洪流彻底淹没了。
白凛看着那两个属于路璐这个世界的生灵,进行着一场不成体统却又热气腾腾的喧哗,他们的言语没有一句关乎生死,没有一字涉及法则,却像滚烫的带着烟火气的沙砾,将他方才那片冰冷的溃败的荒原一寸寸地尽数填平掩埋。
白凛的目光落在了路璐身上,她依旧沉默着,像一座被隔绝在喧嚣之外的孤单岛屿,与他们的吵闹共同构筑成了一幅割裂的画卷。
那一刻,白凛竟成了这场闹剧里唯一一个能听懂她沉默的同类,他们一同被放逐在了这片温暖的人间之外。
欧阳雅帮路遥洗完了菜,跑到路璐面前,脸凑到她的脸上:“小璐!怎么不高兴!”
路遥接话道:“我一进门就发现了,你现在才知道?”
欧阳雅回怼道:“看把你能的!”
路璐只是把脸扭过去:“没有不高兴。”
欧阳雅又跑到了白凛面前,那根属于凡俗生灵的温热指节,毫无敬畏地直直指向了他的鼻尖。“说!是不是你欺负我们家小璐了!”
欺负?这个属于孩童嬉闹的不成体统的词汇,竟被她用来定义方才那场关乎两个世界法则的无声崩塌,何其可笑。
白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垂下眼帘看着那根近在咫尺的冒犯手指。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而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只不成体统的手,越过这个吵闹的生灵,径直地落在了路璐身上。她扭过头,用一个沉默的侧影回应着欧阳雅的质问。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路璐叹了口气,走到欧阳雅旁边,把她的手放下:“是,欺负得很惨,你把他打一顿给我出气吧?”
白凛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月临之主,也不是一个被宣判了罪责的囚徒,而是一个被强行拖入了孩童吵闹游戏中的不知所措的异物。
白凛审视着路璐,审视着她究竟是如何能用如此轻飘飘的凡俗逻辑,将一场足以颠覆两个世界的审判,变成了一场如此不成体统的玩笑。她不是在为他解围,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她的规则,将他连同他那套可笑的君王哲学,一同钉死在此地。
欧阳雅的气势一下就弱了,挂在路璐身上:“我哪里打得过他呀,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吧!”然后又回到了厨房,继续给路遥打下手。
路遥只是看着欧阳雅,摇了摇头。
于是那场不成体统的闹剧,便在路璐三言两语间轻易地落下了帷幕。厨房里的喧哗声重新响起,将方才那片小小的剑拔弩张彻底淹没,只剩下他们两人。
路璐转过头重新看向白凛,眼中没有了方才的决绝,也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余下一片令人费解的平静。
可白凛却无法平静,她将一场关乎永生与囚牢的审判,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一场可以靠挥动拳头来解决的孩童争执,这比她任何一句尖锐的言语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白凛缓缓地向路璐走近了一步。“所以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用一句玩笑,将足以致命的刀刃变成一根无害的木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