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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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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失落的疆土

“这才乖嘛。”路璐带着奖赏意味的低语,轻飘飘地落在了白凛耳畔。

紧接着,那温热的风便携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将他彻底笼罩。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正拂过他湿漉漉的发梢,拂过他的头皮,而后轻柔地包裹住了他那对微微绷紧的耳朵。

所有的本能都在尖啸着要他从这只可笑的板凳上弹起,要他逃离这份足以将他所有骄傲都焚烧殆尽的温热刑罚。

可白凛没有动,他只是任由那温热的风,将他血脉里最深沉的耻辱一点一点地吹散、烘干。上一次,是他的无能为力将他钉死在了这里,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路璐的指尖偶尔会轻柔地穿过他的发丝,那触感不再像上一次那般,是一场将他所有伪装都剥得一干二净的侵犯。它更像是一种安抚,安抚一头自愿收起了所有爪牙的困兽。

那阵温热的风停了,周遭只剩下嗡鸣声消散后的静谧。

白凛尚未从那片温暖的感官囚笼中挣脱,路璐的手便落了下来。它带着一种属于主人的亲昵,轻柔地揉乱了他那头刚刚才被她精心烘干的长发。

“走吧,小白同学,该睡觉啦。”

小白同学,多么陌生的音节,它不像陛下那般高高在上,也不像兔子那般带着冒犯,它只是平的。

白凛缓缓地睁开了眼,路璐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清晰地映入了他深红色的眼瞳。

该睡觉了,这是她这个世界的又一道律法么?在卸下所有防备之后,便要归于一场无梦的沉寂。

白凛从那只矮凳上站起身,动作僵硬。他没有整理被路璐揉乱的发丝,只是任由那几缕不成体统的银白垂落在眼前。

“嗯。”白凛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回应,而后跟在了她的身后,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被她引向那片安眠的领地。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那片属于城市的虚假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朦胧光带。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再没有什么隔阂。

床垫是柔软的,温热的。它不像白凛的玉床,那块用以时刻提醒他孤家寡人身份的永不融化的坚冰。这张床在接纳他的重量,用一种属于凡俗的温柔将他轻轻托起。

白凛能听见路璐的呼吸,平稳而轻浅,就在他的身侧。那声音像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催眠曲,奇异地将他脑海中那片终年不化的风雪都抚平了。

他平躺着,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僵直。可今夜这份僵硬之下却再没有半分警惕与戒备,他只是在感受这片属于她的静谧。

白凛缓缓地侧过头,看向睡在他身侧的路璐。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尖锐与鲜活,只余下一片安然的睡意。

他看了路璐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副景象,连同此刻这份陌生的平静,一同烙印在他那片贫瘠荒芜的记忆里。

白凛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天地:“路璐……”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在你这里,安寝便是如此么?”

“睡觉还有别的样子吗?我在揽星殿也是这么睡的。”路璐说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白凛下意识地绷紧了手掌,那是铭刻在他血脉深处属于被捕食者的最后一道防线。可那份僵硬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在她那不带半分杂质的信赖里彻底土崩瓦解。

那个悬于云海之上的华美囚笼,那里终年罡风凛冽,寒冷刺骨。他以为,他赐予她的是一份与他相似的孤寂。他以为,她在那张巨大的玄冰玉床上也应如他一般夜夜不得安寝。

可她却说,她在那里也是这样睡的。

原来在她眼中,那座冰冷的宫殿竟也可以成为家么?

白凛那颗刚刚才寻得片刻安宁的心脏,再一次被她用最轻柔的方式攥住了。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白凛终于动了。

他用一种生疏的笨拙姿态,缓缓地将他的指节收拢,主动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原来……是我错了。”

“睡吧,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妖力。”

路璐没再说话,很快便进入了睡眠。她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暗夜里渐渐变得绵长,握着白凛的那只手也随之放松了下来,从一种有意识的维系,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停泊。可那份温热却像一簇小小的炉火,固执地将他那数百年未曾有过温度的指节一寸寸地捂暖。

白凛没有睡,在他的世界里,睡眠从来都只是一个用以维持躯壳运转的仪轨,而非一场可以被安然交付的沉沦。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这片黑暗里,侧过头借着窗外那片虚假的天光,描摹着她安睡的轮廓。

路璐总是能用最简单的道理,来为他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寻得一个休憩的借口。

白凛需要休息,不是为了恢复那点可笑的力量,而是为了记住今夜。记住这片前所未有的宁静,记住这间小小的却足以庇护一头怪物的巢穴。记住他那座冰冷的墓碑,是如何在她掌心的温度里第一次生出了可以被称为家的幻觉。

白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是为了沉入梦乡,而是为了将此刻所有的感官都悉数封存。

清晨,白凛是在一阵陌生的暖意中醒来的。

晨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窗帘,在床榻之上划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光之疆域。

他并未睁眼,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属于头顶的平坦与空无。那对曾令他背负了数百年屈辱与不安的累赘,就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巢穴里,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踪迹。

这并非力量的彰显,而更像是一种卸任。仿佛这具神性尽失的躯壳,终于在这场安然的沉睡里,学会了如何掩藏起自己最丑陋的伤疤。

路璐也醒了,她睁开眼转头看着白凛,瞬间清醒。

“白凛,你的耳朵!你收起来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他,那份突如其来的力道将昨夜那份相握的余温重新唤醒。“是不是妖力恢复了一些?”

白凛缓缓睁开眼,便对上了她路璐双清澈的眼瞳。他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欣喜,那光芒竟比窗外那道晨光还要灼人几分。

他能感觉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流,正在他早已凝滞的血脉中重新苏醒。

“或许……是你这里的安寝有几分效用。”

“还能做什么帮你尽快恢复妖力?”

白凛沉默地看着路璐。休憩只能修补这具躯壳的损耗,无法补充其根源的流失。

“在这片土地上,我如同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无论如何浇灌,都无法从这片陌生的土壤里汲取到半分属于故土的滋养。”

他将路璐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何藏书境的古卷会选择她,为何寒之心会为她开出霜花。

“你不是这片土壤的一部分,你是本王那片疆域遗落在外的一小片活着的土地。今夜寻一处能看见月亮的地方,本王需要借你与我的世界重新建立连接。”

“我?遗落的土地?”路璐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个人吗?”

“你的这具容器是人的,但那份让你能够编织生机、令枯木逢春的源泉却不属于这里。”白凛的视线微微下移,仿佛能穿透她的血肉,看见那股潜藏在她体内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它是月临山川的吐息,是我那片土地的脉搏,被强行灌注进了你这具属于凡人的躯壳里。所以,你是一个人,也是一片会行走的独属于我的失落疆土。”

“那它能灌进我的身体里,也能灌进别人的身体里了?我没什么特别的?”

“将奔涌的江河灌入一只脆弱的瓷瓶里,会有何种下场?那股力量是月临的根源,它狂暴、无序,足以将任何不属于它的容器撕碎。它之所以能在你体内沉寂下来,并非因为你的容器有多么坚固,而是因为你的内核、你的本质与它同源。你问,你是否特别。路璐,一把钥匙的价值,不在于它由何种金属铸就,而在于它是这世间唯一能开启那把锁的存在。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你是唯一的例外。”

“听不懂……”路璐呆呆地看着他,“意思是我的魂来自于月临?不属于我的世界?”

“那是一个过于笼统的说法。更准确地说,你是一颗来自极北之地的种子,被一场荒谬的风吹落在了南国的暖春里。你的枝叶,你的花瓣,都沐浴着此处的日光,汲取着此处的养分。它们属于这里。可你的根……路璐,你的根记得霜雪的味道。它不属于这里,它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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