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一场雪耻
白凛那句没头没尾的敕令,路璐并没有深究。
处理干净?自然是指这些碗碟。她将杯盘狼藉的桌面收拾妥当,放回送来的餐盒里,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倒头睡了。先前那些对峙于她而言,似乎远不如一顿饱饭和一场安眠来得重要。
与此同时,霜华宫,这座由万年玄冰与绝对死寂构筑的囚笼,迎回了它伤痕累累的主人。
方才在揽星殿中因羞辱而燃起的怒火,已在白凛踏回此地的瞬间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无力。他缓缓行至窗前,赤足踩在千年不化的玄冰地砖上,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足底蔓延,却远不及他心中半分的凉。
他输了,并非输给力量,也不是输给智谋。他输给了一场从容的晚膳,输给了一声心满意足的饱嗝。
白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格上划过,一缕极淡的银白光华自他指尖流泻而出,在虚空中汇聚成一面澄澈如月的水镜。镜中清晰地映出了揽星殿寝殿的景象,路璐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平稳,睡颜安详。
白凛静静地看着,他意识到,他或许能禁锢路璐的身体,能裁决她的生死,却唯独无法踏入她那个被凡俗的吃喝所填满的坚不可摧的世界。想要掌控她,或许需要换一种方式了。
子夜时分,路璐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起身打开窗户一看,竟是下雪了。她披上外袍走到露台上,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感叹道:“哇……好漂亮。”
这场雪,本不该存在。
它是白凛无处宣泄的烦躁与怒意,是他周身逸散的灵力在月临城上空的凝结,是他的狼狈,是他的失控,是他神性外壳上一道丑陋的裂痕。
可路璐,却仰着头望着这片由他的羞耻所化的碎琼乱玉,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说它漂亮。
白凛静静看着镜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血色的眼瞳深处翻涌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析的陌生情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而是自己的伤口,被一个无知的孩童当作了美丽花纹来欣赏的荒谬感。
镜中的窥探已然不够了,他需要亲眼去确认,路璐那双眼睛里究竟盛着怎样的天真,才能将一场冰冷的灾厄看作是一场温柔的献礼。
白凛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霜华宫。
揽星殿的露台上,路璐正伸出手去接那些雪花,脸上的笑容是一种纯粹的快乐。
白凛缓缓从黑暗中走出,玄黑色的外袍像一道泼洒在皑皑白雪上的突兀浓墨。他的银发在风中扬起,与飞雪纠缠一处。
路璐的笑意在她看见白凛的那一刻果然僵住了。
白凛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你不冷么?”白凛问的不是天气,是他自己。
“本来不冷,看见你有点冷了。”路璐把手放下,收进了外袍里。
是啊,他便是寒冷的源头。这场雪因他而起,这份冷是他失控的本质。她竟用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道破了这所有难堪的真相。
白凛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自嘲。“是么?那你方才感受到的,并非寒冷,那只是雪而已。”
白凛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中。一缕比雪更纯粹、比夜更深沉的寒气,自他掌心溢出。“这,才是本王。现在,你还觉得冷么?”
路璐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到室内,准备继续她的睡眠。
她的背影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雪停了片刻又重新落下,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飘絮,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冰屑,裹挟着尖啸的夜风,疯狂地肆虐着这方天地。
白凛缓缓放下了的手,悄无声息地跟在路璐身后,一同踏入了那间尚残留着她体温的温暖寝殿。
“砰——”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白凛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刚刚躺下、正准备用睡眠来逃避一切的路璐。“本王准你睡了么?”
路璐坐在床上,仰着脸看着他,“你不用睡觉,我可要睡觉哎,要不然怎么有精神面对你的折腾。”
“不过这里下了雪确实蛮冷的……”她赶紧钻进了被子里,因为离开了有一会,里面已经不暖和了。
“冷?你竟觉得这就冷了?”白凛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她盖着的那床锦被之上。
刹那间,一股银白色的寒霜,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将她温暖的被褥顷刻间化作一方彻骨的冰窖。
“现在,还想睡么?”
“啊!”路璐赶紧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坐在床沿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你还让不让人睡了!我冷!我困!”她控诉道。
“凡人的躯壳就是这般无用,不过一丝寒气便能让你失了所有的体面。”
白凛略一抬指,那满床的银白霜花便悄然敛去,锦被恢复了原有的柔软与干燥。
他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路璐。“现在,睡。”
路璐钻回被子里,里面不但不冷了,还恢复了点暖意。
她把被子盖好,对着白凛笑了笑:“谢谢帅哥~”
路璐竟将他方才那番幼稚的示威,视作了一场举手之劳的恩惠,这认知让白凛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不要误会,那不过是本王一时兴起的念头罢了。”他转身,玄黑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开一道冰冷的弧,径直走向殿门,仿佛多停留一息都会被她那愚蠢的暖意所玷污。
然而,就在白凛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他却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瞥向那个在被褥里安然躺好的小小轮廓。“从今夜起,你安寝时,这殿门不必关了。”
他留下这句不容置喙的命令,随即拉开门离去。
“不关门?那多冷啊!不行!”路璐对着他的背影大喊道。
她那一声理直气壮的抗议,竟拦截了白凛的脚步。他顿住了,在这片由他心绪所化的狂暴雪幕之中,陷入了一种荒谬的静止。
良久,白凛缓缓抬起了右手,那苍白修长的指尖朝着路璐那洞开的殿门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银色光华自他指尖流泻而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门扉的门框之中,一道繁复而古老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一刻,门外呼啸的狂风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所有的风声、所有的寒意,都在那道门槛之外戛然而止。
做完这一切,白凛才终于收回手,将它拢回那宽大的、早已被风雪浸透的袖中。
这月临的风雪,还轮不到她来置喙。但他的所有物,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冻坏了。
他的身影再没有片刻停留,便彻底融入了那片比墨色更深沉的无尽雪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