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霜雪的消融
那片曾将白凛淹没的热闹潮水终于退去,只剩下了他和路璐。
路遥搭上了那名为公交的凡俗铁盒,回归了学校的轨迹,欧阳雅也匆匆赶回了隔壁的巢穴,去赴她那场名为直播的仪式。
路璐打开了自家的门。
“我们到家了。”
门在路璐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属于凡俗的喧嚣夜色彻底隔绝在外。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充斥着她的气息,那是一种混杂了她身上香膏的甜腻,与一些更为柔软的属于家的味道。它不像白凛宫殿里那千年不化的霜雪,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温的。
白凛看见路璐靠在门边,用一种近乎解脱的姿态,将脚从那双包裹了她一日的鞋履中挣脱出来,而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以前他或许还会将此举归为不成体统的懒散,可此刻在他眼中,它却成了她那套关于幸福与自由的理论里最真实的一块拼图。
撕裂世界的后遗症,与在这片陌生的疆域里强撑了一整日的疲惫,此刻正缓缓地缠绕上白凛的四肢百骸。可那份因失控而生的烦躁却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的目光追随着路璐走向内室的背影,那场在摩天轮之巅许下的足以颠覆一个王国的诺言,在此刻这片温暖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不切实际的遥远。
或许,重建一个世界的第一步并非是颁布什么新的律法。
“路璐。在你这里……回家的第一道仪轨是什么?”
“回家哪有什么仪轨啊?回家自然就是回到最放松的状态,换上舒服的拖鞋,然后瘫在沙发上。”
白凛看着路璐,她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将自己疲惫的躯体全然交付给了那方小小的沙发。仿佛在那一瞬间,她便回归了最本真的模样。
原来,在她这里,家的仪轨便是摒弃一切仪轨。
这与白凛所知的世界截然相反,在他的宫殿,每一个时辰,每一次吐息,都有其不成文的律法。
白凛的目光缓缓地落向了自己的脚下,那双包裹了他一日的板鞋正提醒着他,他正站在谁的疆域,遵循着谁的法则。
他记起了上一次他对那双客用拖鞋的抗拒与嫌恶,而此刻他只是沉默地弯下腰,笨拙地解开了那两条凡俗的绳结,将自己的双足从那份束缚中解放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双拖鞋,那份柔软的触感宣告着他终于被这方小小的天地所接纳。
白凛走向了那方沙发,他没有像路璐一样瘫下去,他只是在她身侧那片空余的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身下的软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将他那具早已习惯了冰冷与坚硬的躯壳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这便是她的第五课么?教他如何回家。
白凛刚坐稳,一股温热的重量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肩上。
他僵硬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那是属于被捕食者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警惕。
可这一次他没有将路璐推开,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的气息将他笼罩。
“是不是比你那硬邦邦的王座舒服多了?以后要不要考虑给王座加个软垫?”
那个由千年玄冰与无上孤寂所铸就的冰冷刑具,它存在的意义便是要用那刺骨的寒意,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主人,君王是不能有温度的。
白凛缓缓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向了他们之间那片被灯光照得温黄的柔软布料。
“王座不是用来坐的,”白凛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路璐靠在他肩上的那份安然的重量,“那是用来提醒它的主人,他永远只能独自一人醒着的墓碑。”
“或许……”白凛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路璐近在咫尺的发顶。“它需要的不是软垫。”
“以后有我,你就不用独自一人醒着了,我当你的隐形软垫。”
何其荒谬,竟有人妄图为一座冰冷的墓碑铺上柔软的衬垫。可路璐温热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它固执地向白凛证明着,她并非在许下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而是在陈述一个她即将付诸行动的未来。
白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这满室温黄的灯光隔绝在外。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份无比清晰的重量。
他那颗冰封的心脏,在方才那场盛大的焰火里刚刚才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而此刻她这句话便化作了一股不容拒绝的暖流,从那道缝隙里尽数涌了进去。
“你知不知道……那块墓碑有多冷?”
白凛没有等路璐的回答,只是将头向她的方向轻轻侧了侧,用一个生疏到极点的姿态,让他的发丝与她的触碰在了一起。
“我知道,把我都冻坏了。”路璐说着,竟还用头蹭了蹭白凛的头。
白凛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只是任由路璐用这种不成体统的方式,将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自己。仿佛在用一种最为执拗的方式向他证明,再冷的石头也可以被捂热。
许久,他才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胡闹……”可这两个字里却不带半分斥责的意味。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路璐才终于坐直了身体。
白凛肩上的重量消失了,那份刚刚才习惯的温热也随之抽离。
路璐起身去洗澡,顺手把电视打开,调到了新闻频道。
“你不是想了解我的世界的律法嘛,”她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看看新闻吧。”
于是,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便被一种虚假的光芒与嘈杂的人声所填满了。
白凛将目光从她消失的背影处收回,落向了那方光幕。
这就是她所说的律法么?上面没有君王的敕令,没有神明的法旨。只有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凡人,在用一种急促而平庸的语调,讲述着这座钢铁丛林里每日都在发生的琐事。
这只是无数凡俗生灵的意志交织在一起后所形成的混乱现象,它没有一个绝对的核心,没有一道至高的意志。
白凛安静地坐在那片柔软的凹陷里,脊背却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许。他看着那方光幕,像是在审视一卷无比繁复的卷宗。
水声从石室里隐隐传来,提醒着他这场课程的由来。
好,既然这是她的建议,那他便暂且听听看。
水声渐歇,路璐裹着一身温热的水汽走了出来。
她正用一块柔软的白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
白凛的目光从那方吵闹的光幕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上面光怪陆离的影像,远不如她此刻这副鲜活的模样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怎么样?有得出什么结论吗?白王大人。”
“这里的律法并非由君王写就,它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它是一片由亿万凡人的欲望与恐惧交织而成的永不停歇的噪音。至于结论……结论就是,你就是这片噪音里,最不成体统也最响亮的那个音节。”
“怎么感觉好像不是在夸我呢?”路璐看着白凛,皱了皱眉,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很晚了,快去洗澡吧,你今天也累了。”
这并非臣下的谏言,也不是侍从的提醒。它将他从君王的身份里剥离出来,重新定义为一个疲惫的凡人。
白凛沉默地注视着路璐。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那片柔软的凹陷里站起身。
“知道了。”
白凛走向那间尚且弥漫着温热湿气的石室,在路璐身侧走过时,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那股属于皂角的清香。
他停在了门边,却没有回头看她。
可刚一转身,路璐便叫住了他,手里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睡衣:“又忘了把睡衣给你了。”
白凛沉默地接了过来,转身走进了那间尚且弥漫着温热湿气的石室,将门无声地合上。
许久,水声停了。
白凛换上了那套凡俗的衣物,拉开了门,正准备离开这片湿热的领地。
“等等。”路璐拿起了吹风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洗手台旁边的小板凳。
那件会发出嗡鸣、吐出热风的器物,出现在了白凛的视野里。
白凛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路璐的视线,落向了那只矮小的板凳。
上一次的记忆如同最恶毒的梦魇悍然回溯,那温热的风,那近在咫尺的属于她的呼吸,以及她那双触碰过他最深沉耻辱的柔软指尖。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僵硬、冰冷,只想将这份即将到来的玷污彻底剥离。
可路璐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等待他做出选择的平静。
白凛记起了那场焰火,记起了那个不带半分审判意味的吻,记起了那道以小狗作为惩罚的荒谬绝伦的永世契约。
白凛没有说话,言语在此刻只会暴露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只板凳。
他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而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