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无光之镜
“什么无光之镜?这不就是扇黑洞洞的门吗?”路璐仰着头,用一种打量寻常石块的眼神,看着那扇足以吞噬神魂的禁忌之门。
白凛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微微眯起。他竟在对牛弹琴,既然言语的重量她无法掂量,那便用她自己的身体去亲自称量一番吧。
他不再废话,缓步上前,与她并肩立于那片仿佛能吸尽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之前。他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地贴上了那片宛如永夜切片的、冰冷的黑曜石。
门没有动,但在他的指尖与石门相触的那一瞬,整扇巨门竟无声地、诡异地化开了。没有开启的声响,没有转动的枢轴,它只是消融了。化作了一团比周遭夜色更深、更沉的、缓缓旋动的虚无。一股陈旧到腐朽的、混杂着纸张与尘埃的气息,伴随着能冻结骨髓的寒意,从那片虚无之后扑面而来。
那里面没有光,一丁点都没有,是仿佛连灵魂都能吞噬的黑暗。
白凛收回手,侧过脸,平静地看着她。“现在,你那双属于凡人的眼睛还能看见什么?”
“这不是就没开灯的图书馆吗?”路璐搓着胳膊走进去,满不在乎的抱怨在这座囚禁了千年秘辛的死寂殿堂里,显得如此刺耳,“图书馆都这么冷吗?你说的卷宗在哪?”
凡人的愚蠢不值得用言语来纠正,只有切肤之痛才能让她学会敬畏。
白凛站在那片虚无的入口,并未踏入一步,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路璐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加酷寒、也更加粘稠。
“嘶嘶——”那不是风声,那是无数卷宗从高不见顶的书架上苏醒时,陈旧的羊皮与竹简相互摩擦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她滑来。那不是死物,而是一条条承载着怨憎、阴谋与血腥的、由故纸与墨迹构成的亡魂。它们被她那属于生者的、温暖的气息所吸引,贪婪地想要将她拖入它们永恒的沉寂之中。
直到此时,白凛才缓缓开口:“你问卷宗在哪?它们来找你了。”
“妈呀!”一大堆卷宗从头而降,把路璐砸倒在地。
然而,那片由怨念织就的墨色潮水,在将她那小小的身躯淹没之后,竟就退了回去。它们重新卷起,悬于半空,带着几分困惑与不甘,盘旋着却不敢再次靠近。
路璐挣扎着站了出来,这一次她的脸上终于没了那份不知者无畏的轻松。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那些悬浮在黑暗中、仿佛随时会再次扑来的卷宗,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然后,她捡起一卷,打开了它。当那些承载着血腥与阴谋的古老文字,化作幽蓝色的光流在她面前浮现时,白凛竟有那么一瞬的失语。
他缓缓地踏入了这片连自己都鲜少涉足的绝对黑暗,冰冷的妖力自他脚下弥漫开来,那些蠢蠢欲动的卷宗亡魂,立刻如避蛇蝎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书架的最深处。
他走到她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幽光映照在她那张专注的脸上。“你以为,一个盘踞了月临数百年的世家,会把他们谋逆的罪证写在第一卷被你捡起的书上么?”他的声音比这藏书阁的寒意,更冷上三分,“别忘了,你只有三日,在这里时间流逝得比你想象中更快。”
“知道了……”路璐小声回答道。
光阴在此地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她愈渐苍白的脸色,与那双因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她指尖机械地划过一卷又一卷冰冷的竹简,那些幽蓝的文字在她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的身形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渺小得仿佛下一瞬便会被彻底吞没。
“证据啊证据,你到底在哪里……”她感觉比高考备战还辛苦。
白凛的脚步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他走到她的身侧,伸出手,一枚通体剔透、仿佛由月光凝结而成的果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清冷而微弱的光晕。
他将它递到了她的眼前。“把它吃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本王的游戏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你这件玩具不能这么快就坏掉了。”
“谢谢……”路璐接过果子吃了起来,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徒劳地试图驱散她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她含混不清地问:“你怎么还在这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白凛喉间溢出一个低沉的轻笑。“我最有趣的玩物,正被困在我亲手打造的牢笼里濒临破碎。作为这场游戏的主人,又怎能在好戏落幕之前,擅自离席?”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色的衣摆拂过散落一地的卷宗,“时间是这座藏书阁里最贪婪的野兽,它会先吞噬你的体力,再啃食你的希望。告诉我,你那套关于证据的天真说辞,还剩下几分可信?还是说,你已经开始盘算,要用哪只眼睛来换凤翼的忠诚了?”
“不行!”路璐护住她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查阅卷宗。她翻了不知道是第几百卷,已经翻到了凤翼担任金羽族族长以来和其他家族的往来书信。她都打算放弃了,叫他直接处死自己算了,她真的做不来。
正当她把卷宗“哗”地合上,信中浮现在她面前的字体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半信半疑,把卷宗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印记,像一个迷你的小羽毛。
白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枚比米粒还要细微的、由特殊妖力烙下的秘印。“找到了?一个漂亮的印记。所以呢?它能证明什么?证明金羽族的品味不错,还是证明你的运气,比你的脑子要好用一些?”
“不,等等!”路璐继续翻剩下的书信卷宗,她发现并不是每一卷都有这个印记,而是只有和玄狼族的书信往来中才有。它藏匿在书信的字体之间,像是某种镌刻的暗号。
她找到了蛛丝,却还未看见那张网。
终于,白凛伸出手,用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从她手中将那卷她正看得出神的书信,轻轻抽了出来。“羽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陈述事实的冰冷,“金羽族独有的妖力烙印,每一代只有族长与继承人可以使用。它会随着妖力的消散而隐匿,只有在卷宗彻底合拢、隔绝外界气息的瞬间,才会因能量回流而短暂显形。”
他将那卷宗在她面前缓缓合上,让她亲眼看着那枚小小的羽毛印记,如鬼火般一闪而逝。“你找到了他们通信的凭证,可书信的内容却天衣无缝。告诉我,你要如何用这些无懈可击的寻常,去指控一位世家族长,与一位边境统领的私交?”
“我已经尽力了!”路璐扁着嘴,带着哭腔,近乎耍赖般地喊道,“看了这么多卷宗,我都要累死了!才找到这个东西,我哪里懂你们的纷争,我又不是柯南!”
“累了?本王还以为,能颠覆法则的怪物,至少该有些与众不同的耐性。”他将那卷宗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苍白的指尖并未指向那枚隐秘的羽印,而是点在了卷宗角落里,那一行记录着收发年月的、毫不起眼的墨迹之上。
“凡人的目光总是太过短浅,你们只会盯着眼前最显眼的证据,却忘了,时间本身才是最诚实的证人。”他的指尖在那代表着“三百七十二年前”的字样上轻轻点了点,“你再看看,玄狼族如今的统领,今年高寿几何?”
“我哪里知道他几岁了啊!”路璐的反驳,与其说是抗议,不如说是一声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的呜咽。
话音未落,她那紧绷了许久的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她就那样跌入了那片千年故纸与尘埃堆里沉沉睡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与生死都再与她无关。
周遭瞬间陷入了比先前更为深沉的、死一般的寂静。
白凛心底浮起一丝冰冷的鄙夷,可这鄙夷之下,一种因计划被这拙劣的意外打断而生的、失控的烦躁正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
他缓缓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瞬猛然顿住。
最终,他只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织着暗银色月相纹的、宽大的玄色外袍。它并未落地,而是如一片拥有生命的夜色,无声地悬浮而起,缓缓地、轻柔地将她包裹了起来。
他转身,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那片包裹着路璐的夜色,安静地、平稳地跟在他的身后。
“一件坏掉的工具,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他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无一人的藏书阁里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