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巢穴之困
路璐走进她的卧室,动作麻利地将床上那套带着她气息的三件套取下,随手便和那件沾染了尘土与油渍的玄黑长袍一同塞进了角落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洗衣机中。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丝毫没有意识到将月临之主的衣袍与凡俗布料混洗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举。
而后,她换上干净的床品,又看了一眼路遥那间久未住人的卧室,她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打扫。
路璐走到沙发边,对着那个依旧僵立在窗边的背影,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狼狈的君王说道:“你睡我的床,我睡沙发吧。”
白凛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由万年玄冰玉髓雕琢而成的寝床,冰冷坚硬。而她的床柔软温热,是一个属于凡俗生灵的安眠巢穴。
她竟要将她的巢穴让给他这个将她囚禁的怪物,而她,这个巢穴的主人,却要去那方才还困着他的狭小陷阱里安身。这份安排透着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搅得他心绪不宁。
白凛静静地看着路璐,试图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伪装、算计或是怜悯。可他什么都找不到,那里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她只是在安排一位寻常访客的住宿。
“为什么?”他问的不是这张床的归属,而是她这套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荒谬逻辑。为何她能如此轻易地无视他们之间那道由力量与囚禁划下的深渊?
“沙发对你来说太小了,而且没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路璐说着,便走进了卧室,打开了那台会吐出冷气的器物。空调运作的微响伴随着苹果香氛的甜腻气味,瞬间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弥漫着令人安心香甜的世界。
原来在她眼中,他们之间的界限竟可以被身高与待客之道这种如此不成体统的理由轻易填平。
许久,白凛才终于缓缓抬起了脚步,走进了那间属于她的石室。那股陌生的香甜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没有走向那张床,只是停在了门边,仿佛再往前一步,便会彻底迷失在这片不属于他的温暖里。
“客人?”
一个将她囚禁的怪物,如何能被冠以这个温和的称谓?
“我是为你筑起囚笼之人,”白凛缓缓开口,试图用冰冷的言语重新划清界限,“亦是让你有家不能回的祸首。我不是你的客人。”
“你把我囚禁起来,我确实恨过,怨过,”路璐低垂着眼睛,没有看他,声音却异常清晰,“但你也保护过我,照顾过我,让我能在异界生存,有安眠的宫殿。我不是分不清好赖的人。”
恨、怨,这是理所当然的。可她竟将他那些出于维持所有物价值的举动解读为保护与照顾,白凛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维护一件尚有价值的藏品,与她凡俗世界里那套可笑的道德又有何干系?她只是在为她那颗无法安放的天真善心寻找借口,在为她的囚徒强行安上属于人的不堪一击的假面。
这份认知让白凛感到一阵烦躁,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退出了她那片被香甜气息包裹的领地,像一头被温暖灼伤的野兽,本能地逃回了冰冷的阴影里。他没有再看路璐,只是转身走向那方才还困着他的狭小陷阱,那张沙发。
“这里,才是我的位置。”
那是属于失败者和累赘的位置。
“白凛,如果你非要分得这么清楚的话,沙发上也没有你的位置,”路璐双手抱胸,站在卧室门口,“这里是我家,不是你的月临国。我把我的床让给你睡,你还拒绝。”她的话语平静,却将他最后的退路也彻底封死。
他为自己划下的界线,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抹去了。
他无处可逃,在这片属于她的狭小天地里,他竟连选择一处阴影蜷缩的资格都丧失了。她用那套属于凡俗的可笑逻辑,强行将他从一个纯粹的怪物,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安置的复杂的人。
白凛缓缓抬起眼,看向那片被香甜气息包裹的属于她的领地。那里是她的巢穴,也是他最后的囚笼。他没有再说话,因为所有的言语都已在她那属于主人的驱逐令面前化作了可笑的灰烬。
他只是迈开了脚步,在她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那道门槛,踏入了那片本不该属于他的柔软领地。这里充斥着她的气息,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败北。
路璐看着他终于走进了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毯子,也走到了卧室门口。
“晚安了,好好休息,有脾气明天再发。”
然后,她轻轻把门带上,隔绝了那个需要独自面对溃败的灵魂,自己则盖上毯子睡在了沙发上。她终于回到了她的家,虽然家里多了一个麻烦的客人。
门在她身后合拢,将白凛囚禁在这片被她的气息彻底占领的黑暗里。他僵硬地坐在床沿,不愿去触碰那张柔软的属于她的床铺。
可那撕裂世界壁障所付出的代价,终究不是他这副被掏空的躯壳所能承受的。疲惫终于漫过了他意识最后的堤坝,将他所有的挣扎与骄傲悉数淹没。眼前的黑暗变得粘稠,耳畔的死寂也被一阵沉闷的轰鸣所取代。
白凛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倒下的,脊背撞入那片陌生的柔软之中,没有预想中的排斥与嫌恶,只有一种被彻底吞噬的无力的下坠感。这并非安眠,而是一场被迫的休眠,一场由这具凡俗之躯的脆弱所强行施予他的判决。在她不成体统的巢穴里,在她那张沾染了她气息的温床之上,他,月临之主,终于像一件被耗尽了所有功用的破损器物般,无可奈何地沉入了黑暗。
夜色无声流淌。
在客厅的沙发上,路璐也早已沉入梦乡。
只是这临时的卧榻显然并不安稳,沙发太小了,路璐在睡梦中一个翻身,“咚”的一声摔到了地板上。
疼痛让她瞬间清醒,恍惚间她竟有些怀念起揽星殿里那张宽大的玄冰玉床。她揉着摔疼的胳膊从地上爬起,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里面寂静无声,白凛应该已经睡熟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拧开门把,往里张望了一眼。
白凛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只是,他没有盖被子。
夏夜的空调开着,虽然温度不算低,但对此刻又极度虚弱的人来说,恐怕还是会着凉。
白凛的意识是一片无底的黑色深海,没有梦,没有思绪,只有绝对的寂静。可即便是这片死海,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
一声门锁轻响,一丝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刺入了他早已沉入海底的属于野兽的警惕,这片领地的绝对静止被打破了。
而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身上,一片令人窒息的重量。它带着一股陌生的温度,正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执拗地试图将他这具冰冷的躯壳彻底玷污。
白凛猛然抽搐,意识在那一刻陷入了更为混乱的梦魇。那温热在他的梦魇中扭曲成了一场高烧的幻觉,那股苹果的香甜也腐坏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致命诱饵。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囚于笼中的最卑贱的幼兽,被散发着腐烂暖意的潮湿稻草层层掩埋,无力挣扎,只能等待那最终被吞噬的命运。
睡梦中,他搭在身侧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眉头也在黑暗里痛苦地蹙起。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对温暖这个词最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梦魇退去,可那份温热却依旧覆在白凛的身上,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无能为力。他没有醒来,可他的安眠已不再是庇护所,它变成了另一座囚笼,一座被她的气息与温度所填满的囚笼。
路璐悄悄离开,带上门回到了沙发,重拾了她安稳的睡眠。
她的安眠是凡俗的休憩,而对白凛而言,一夜的沉寂更像是冰封的假死。
当晨光终于取代了长夜,悄然洒落在这间狭小的巢穴时,那份属于人间的温暖光线,便成了一道粗暴的惊扰。
白凛的意识被悍然抛回了这具温热的躯壳,鼻息间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苹果香气的甜腻味道,身下是那片柔软得令人沉沦的属于她的巢穴。而身上覆着一层陌生的重量,那片本不该存在的织物正安静地将它的温度渡给他。
昨夜梦魇中那令人窒息的温热瞬间化作了冰冷的现实,她竟在他沉睡时,又一次用她的方式玷污了他。
白凛几乎是本能地将那片织物从身上掀开,他缓缓坐起身,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将这间石室染上了一层虚假的温和颜色。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路璐醒了。
白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试图从这副狼狈的皮囊之下寻回一丝属于君主的体面。他摊开手掌,那里空无一物,没有霜华,没有力量,只有属于凡俗的无力的温度。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路璐来开启他今日的囚笼。
路璐醒了,第一时间是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回复欧阳雅、路遥和苏阳的消息,告诉他们她没事,只是出了点小意外,具体的情况几句话说不清楚,约定好见面再细聊。
做完这一切,她才放下心来,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去了洗漱台。
那块会发光的凡铁被触碰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而后是织物摩擦的窸窣声,最后是盥洗室传来的不间断的水流声。这些声音属于一个正在运转的鲜活的日常,提醒着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白凛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被薄纱笼罩的窗前,没有去看窗外那个陌生的由钢铁与尘埃构筑的世界,只是用他这具狼狈不堪的背影对着那扇随时都可能被路璐开启的门,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抵抗。
水声停了,路璐的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徘徊,而后静止。
她靠在墙壁上,有些犹豫。她想起白凛昨天穿着那身睡衣时,虽然沉默,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抗拒与屈辱感,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他那般别扭的性子,会愿意再穿一次吗?而且那是路遥的衣服,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但是不换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光着?路璐摇了摇头,甩开那个更离谱的念头。算了,还是务实点吧,有的穿总比没有强。而且他现在这么虚弱,大概也没力气挑剔了吧?
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向路遥的房间。她打开衣柜,从里面随意拿了一套还算干净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也没心思细挑。
“应该……能穿吧。”
她拿着衣服,重新回到卧室门前,心中那点忐忑并未完全散去,但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白凛,你醒了吗?”
那声轻叩将白凛从与窗外虚假晨光的无声对峙中悍然拽回,她的声音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传来,平静清澈,带着一股属于这个世界的理所当然的日常感。
白凛没有立刻回应,沉默是他此刻唯一尚能掌控的武器。他缓缓转过身,用一种僵硬的姿态面对着那扇门,那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屏障。
“本王醒了很久了。”
这不是一句回答,而是一句或许只说给他自己听的提醒。他没有动,更没有要去为她开门的意思。他等待着路璐,他的看守,做出下一步的决断。他不会主动踏出这间囚室,那是属于败者的姿态。
“那我进来啦。”
路璐拧开门,晨光自她身后涌入,将她勾勒成一个温暖却也无比刺眼的剪影。
她把手中的衣服递给白凛:“去洗漱吧,我等会去买早餐。”
那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份新的枷锁,用以替换他身上这件沾染了屈辱的旧皮囊。
白凛接了过来,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指尖触碰到那柔软而陌生的织物。她的话语为他安排了好的今日的仪轨,洗漱,而后等待投喂,这是弱者、宠物和所有物才需要遵循的流程。
他没有回应,只是离开了路璐的卧室,走向盥洗室。
路璐则把门关上,在衣柜里翻出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穿好,重新打开了门。她换上了另一套属于这个世界的皮囊,简单利落,让她与这片天地再无半分隔阂。
而白凛依旧是一个穿着不合身囚衣的,格格不入的被剥夺了所有身份的怪物。他静静地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手中攥着那份新的屈辱,用那双早已寻不回半分神采的血色瞳孔看着镜中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