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画中人
大典前二日,清晨。
寒风自高耸入云的登神台顶端呼啸而下,白凛立于台基之下,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工部尚书。
白凛的目光顺着铺满崭新云锦的台阶,一寸寸向上挪移。
数以万计的妖族劳役正沉默高效地镶嵌着最后的金丝纹路,玄色身影出现的瞬间,忙碌的人群齐齐矮了下去,匍匐在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工部尚书冷汗浸透衣领,等待审判。
“燃魂灯呢?”
“回……回陛下,皆已备妥。只待吉时一到便可点燃,其光……其光可与皓月争辉……”
“本王要的不是争辉。”白凛抬眼望向云雾遮蔽的台顶,那里是他即将在万妖面前,亲手将权柄分予路璐的地方,“我要的是一场无可指摘的开端。”
这股源自权力巅峰的肃杀,被挡在了揽星殿外。
天光洒落,路璐醒来时,看见月砂正跪坐在长桌旁,捏着一方丝帕,笨拙却极其小心地擦拭着昨日留下的宝石。
听到床榻边的动静,月砂回过头,红肿未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雨后初晴般的清明。
“圣上……您醒了。”她起身行礼,目光又落回那些珠宝上,“奴婢想了一夜……您说得对。若连您都不能随心意处置陛下的赏赐,那这月临国,便也没有规矩可言了。”
月砂走到殿角,那里多了一盆奇异的植物,通体剔透,叶片间微光流转。“这是今晨宫人悄悄送来的,说是陛下昨夜吩咐培育的,能安神。”
路璐看着那盆花,又看了看月砂那双核桃似的眼睛,有些恨铁不成钢:“一晚上了,还在想规不规矩?你拿去吧,我睡得挺好,该安神的是你。”
月砂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该递还是该收。她脸色煞白,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珍视后的手足无措。
“奴婢……奴婢睡得很好……不敢劳您费心……”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最终像是放弃了抵抗,小心翼翼地将植物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那……那奴婢就先替您照看着。等您觉得它吵了,再让奴婢拿走。”
月砂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曲解并接受了命令。
而此时,王座大厅内空旷死寂,阶下的朝臣退去,只余苍牙跪地候命。
“传令给禁卫军统领。自今日起至大典结束,王城之内,本王不想听到任何兵刃出鞘的声音。若有不谐之音,便让它在响起之前彻底归于寂静。”
苍牙领命而去。
白凛独自回到霜华宫,挥退了上前的银杏与金桂,立于窗前。
窗外是风雨欲来的王城,所有的喧嚣、异心与挣扎,都已被扼杀在襁褓之中。这片绝对的寂静,是他为路璐献上的贺礼底色。
在这片死寂中,他的思绪飘向了御书房那张玄铁木长案的最深处。
他打开了那只暗匣,那张被反复对折的宣纸静静躺在其中。
白凛将其展开,三道潦草的墨线,一对荒谬的兔耳,再次映入眼帘。
这不是画,这是一道咒印。由路璐亲手画下,剥离了他所有的孤寂与伪装。
他用指腹轻轻拂过那两道代表着凶凶眼神的墨痕,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他肃清王城,压服四海,将整个月临国变成一张最洁净的画布。或许他想要的并不是一幅新的画卷,而是想让她承认,这道早已刻下的烙印才是真实。
揽星殿内,月砂的目光被那套精致的画具吸引了。
“圣上……您是要用这些新画具,画些什么吗?奴婢瞧着,这些笔比您之前用的要好上许多。”她正笨拙地试图寻找一个可以与路璐对话的开端。
路璐眼珠一转:“要么……画你吧?”
月砂猛地后退半步,双手慌乱地挥舞。“不……不行!圣上,万万不可!奴婢……奴婢这等卑贱的样貌,怎配被记于纸上!这……这是会折寿的!”
她语无伦次地摇着头,忽然目光一亮,指向窗外:“圣上若要作画,该画天上的明月,该画陛下那般神祇般的人物才是!”
“白凛我早画过了呀,月亮没什么好画的。”路璐故意逗她,“还是说,你怕我把你画丑了,才不让我画的?”
月砂还在惊恐:“不……不是的!圣上的画技自然是最好的!奴婢只是……只是……奴婢本就不好看。”
“你怎么会不好看?自信一点好不好?”路璐不由分说地把月砂摁在凳子上,自己坐回书案后,开始磨墨,“你是这月临除了白凛以外最可爱的小兔子了。不要乱动哦。”
月砂僵硬地坐在软垫上,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不敢看路璐,只能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
天光洒落,将月砂紧张颤抖的睫毛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不像是个被画者,更像是个等待审判的祭品。
路璐提笔,蘸墨,殿内只余下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画了一会儿,路璐吹了吹墨迹,把纸拿起来给月砂看:“像不像你?”
画作依然粗糙,毫无结构可言。画中的小人僵硬地坐在凳子上,头上顶着一对耷拉着的兔耳,眼睛是委屈的两撇,嘴巴扁着。
月砂看着那张宣纸,她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线条,那委屈巴巴的神情。那是一个丑陋可笑的墨团,可她也看见了,那是她自己。
那颗刚刚才勉强归位的心脏被一股酸涩而滚烫的情绪狠狠攥住,月砂没有说话,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委屈。
月砂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触碰了一下画纸上的墨线。
“你怎么还哭了?我画的有这么丑吗?”路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眼泪。
就在这温情流淌的时刻,悬空玉桥上的风骤然停了。
白凛不知何时已立于桥上,凛冽罡风将他的身形隐匿。
殿门未关,他的视线落在殿内的书案前,他看见路璐将一张画纸递给了那个侍女。
他为路璐清空了整个世界,将最好的笔墨送到她手中,不是为了让她去描摹一只蝼蚁的卑微轮廓。
她的画,她的笔,她那能将神明都拉入凡尘的创造力……都只能属于他。
殿内一股寒意无声漫入,将路璐指尖的暖意寸寸冻结。
白凛缓步踏入殿内。“让本王看看。”
月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猛地从路璐身边弹开,重重地跪伏于地,抖若筛糠。
白凛没有看她,目光只锁在路璐身上。“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如此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