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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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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最后的防线

洗完澡,路璐擦着头发从那片氤氲着水汽的隔间里走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来自皂荚的干净气息。她看着沙发上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他身上那件玄黑色的华贵长袍,在之前的搀扶中沾染了尘土,甚至还带着一丝泡面汤汁溅上的油渍。让他穿着这样一身又脏又冰冷的衣服休息,怎么看都太过凄惨了。

路璐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走进了路遥的房间。路遥和白凛的身形相仿,他的衣物是当下唯一的选择。她翻找了一套最宽松柔软的长袖睡衣,又去柜子里找出了一块干净的毛巾、一支干净的牙刷,去厨房里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她想了想,又从玄关的鞋柜角落翻出了一双没拆封的客用凉拖鞋,将这一堆东西一并递到了白凛的面前。

“洗个澡换上吧。”

白凛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失了焦距的血色瞳孔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那堆东西。一件不成体统的柔软布衣,一块方正的织物,一双由某种暗淡的灰色材料制成的构造简单的鞋履,还有一柄顶端植满了细密鬃毛的怪异短杖。这些东西粗糙、廉价,毫无半分美感可言,而她竟想让它们碰触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头顶那对因奇耻大辱而微微颤栗着的雪白长耳,仿佛被路璐那不含半分杂质的目光,烫出了两个丑陋的缺口。他,月临之主,竟要在这片不属于他的疆域里用着这些属于凡俗的器物,去洗刷他这一身的狼狈。这比被她投喂,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夺的羞耻。

许久,久到路璐手臂都似乎有些酸了,白凛才终于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指尖冰冷,在触碰到那件柔软布衣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看路璐,也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那堆东西。

而后,他调用起那碗凡俗食物所带来的微末热量,维持着一个君王最后的可笑的体面,换上了那双丑陋的拖鞋。他转身,每一步都像是在拖拽着一具早已不属于他的沉重躯壳,走向了那扇依旧散发着温热湿气的门。

“哎等等,”路璐赶紧追上了白凛,然后教他花洒怎么用,“抬起龙头就能出水,往左边是调冷,往右边是调热,牙膏挤在牙刷上面就可以刷牙了。”她又指了指墙上的支架,“这是沐浴露,这是洗发水,这是护发素。”最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不确定他是否理解了她的话。

这些陌生的音节混杂着沉闷的回响,白凛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她所指的那些东西之上。

那根弯曲的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颈管,墙壁上那些装着各色黏稠液体的瓶罐……这些便是她这个世界里,用以维持洁净的粗鄙的工具。没有侍从,没有咒法,甚至没有一汪可以倒映出月影的清泉,只有这些需要用手去亲自操控的不成体统的器物。

路璐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一种不含半分杂质的担忧,仿佛真的在害怕他会无法理解这套属于凡俗的粗野逻辑。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目光从那些器物上移开,转过头,垂下眼帘,落在了她那张仰起的脸上。

路璐见他似乎明白了,便识趣地指了指门外:“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来。”

说完,她便退出了这间狭小的隔间。

她身后那扇薄薄的门被白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决绝地合上了。

路璐在门外的洗手台上刷完了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叹了口气。她拿起吹风机,用温热的风吹拂着湿漉漉的发丝,熟悉的嗡鸣声暂时盖过了一切杂音。

头发半干时,她关掉开关,将吹风机随手放在台面上。周遭重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浴室内隐约传来的水声。她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安静地等着。

吹风机那刺耳的嗡鸣,穿透了薄薄的门板钻入了白凛的耳中,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属于凡俗机械的聒噪。

他没有理会那声音,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她所有的气息,也终于给了他片刻喘息的余地。他没有立刻去碰触那些工具,目光落在了面前光洁的瓷砖上,那里映着一个他既熟悉又恨之入骨的怪物。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血色的瞳孔空洞得不见半分光亮,而最刺眼的是那对从银白发间探出的雪白长耳。它们因极度的虚弱与羞耻而无力地垂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烙印着他血脉原罪的丑陋伤疤。

白凛缓缓抬起手,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柔软温热的耳廓。那一瞬间,他血脉深处那属于被捕食者的古老警报在疯狂尖啸。他猛地收回手,阖上眼,将那副丑陋的原形关入了更为深沉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睁开眼,用一种麻木的姿态拧开了那个名为龙头的金属造物,一场粗暴的温水悍然冲刷在他冰冷的躯壳之上。那些黏腻的散发着人工香气的液体,被他用完成任务般的漠然涂抹在发间与肌肤之上。这并非洁净,而是一场将他所有属于月临国的气息都悉数剥离的玷污。

白凛换上了那件柔软得不成体统的布衣,它松垮地挂在他身上,像一件属于囚徒的毫无尊严的号服。那扇薄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那片氤氲的潮气与他最后的挣扎一并锁在其中。她弟弟的衣物穿在他身上,袖口与裤脚都短了一截,暴露出他苍白的腕骨与脚踝,那是一种令人难堪的局促。

路璐正等在外面,发梢已经干了。见白凛顺利地洗完了澡,她很欣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手的腕骨之上。她惊讶道:“你居然一直戴着这个手链?”

那里一截斑斓的属于她的丝绳正静静地缚着,鲜亮的颜色在灰暗的布衣与苍白的肤色映衬下,像一道不该存在的刺眼烙印。

白凛下意识地想将手藏入袖中,扯了扯那本就短了一截的袖口,一个可笑的欲盖弥彰的动作。他的所有物,他留在身上的印记,此刻竟成了一件需要向她解释的罪证。

“本王的所有物,为何不能戴着?”

路璐耸了耸肩,那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便将他方才那句色厉内荏的话语,消解成了一阵无足轻重的穿堂风。

她将那柄怪异的短杖递到白凛面前,顶端覆着一团散发着清冽气味的黏腻膏体,又将那只盛满了清水的玻璃杯再一次塞入他手中。

“来刷牙吧,把牙刷放进嘴里,然后上下刷,不要左右刷,别把牙膏吞进去啦,刷完漱漱口。”她不确定他是否理解,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他刷牙。

她的话语像一串温柔的咒语,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将白凛所有的骄傲碾成齑粉。这已不是怜悯,而是一场针对一个连基本生存仪轨都已丧失的无用之物的耐心教导。

白凛没有看路璐,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方光洁的镜面上。他看着镜中那个穿着不合身布衣,头顶着耻辱烙印的怪物,缓缓地接过了那柄足以将他所有尊严都刷洗殆尽的短杖。

他将它放入口中,那细密的鬃毛触碰到齿列的瞬间,那清冽的带着一丝虚假甜意的膏体在口中化开,他血脉深处那属于野兽的警报在疯狂尖啸。他学着路璐的指令,生疏而僵硬地重复着刷的动作。

白凛将最后的属于神明的体面,与那些污秽的白沫一道尽数吐出,而后用那杯清水,将口中所有陌生的味道,连同那颗正在被无尽屈辱淹没的心一并冲刷干净。他没有擦拭唇边的水渍,只是任由它划过他苍白的下颌。

路璐扯了一张洗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拿起吹风机,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吧,我给你吹头发。”

那份温热的触感像一簇无声的滚烫火焰,瞬间燎过白凛冰冷的皮肤。这个动作如此理所当然,如此亲昵,仿佛他不是月临之主,而是一件需要她来细心擦拭的瓷器。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坐在那只连他宫中最卑贱的奴仆都不会去坐的不成体统的矮凳上,像个孩童般等待她的处置。用那个会发出嗡鸣的器物靠近他的头颅,靠近他这对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象征着血脉原罪的耳朵。

白凛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的、狼狈不堪的动作,他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源于本能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遮挡,用这只苍白的颤抖的手护住他最后的防线。

“不准碰。”他的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带着一丝颤栗的低吼。

他死死地盯着路璐,仿佛她手中拿着的不是什么吹风的器物,而是一把即将要将他彻底解剖的利刃。“我的头发,你不准碰。”

“你这么长这么多的头发,不吹怎么干?还是你想湿哒哒地睡觉?”路璐看着他皱了皱眉。

她的话简单直接,充满了属于这个世界的道理,湿着头发睡觉会不适,会着凉,这是任何一个凡俗生灵都懂得的常识。可他不是生灵,他是怪物。

白凛的手依旧护在头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对雪白的长耳因他内心的惊惧而敏感到几乎要刺痛起来。

那个会发出嗡鸣的器物,于他而言不是什么便利的工具,而是一件足以将他最丑陋的秘密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刑具。他不能让她碰,让她碰了,她就会发现它们不只是装饰,它们会动,会热,会因她的触碰而颤抖。她会发现,他这具看似完美的躯壳之下,藏着怎样一副属于被捕食者的卑贱原形。

白凛缓缓地将那只护在头侧的手放了下来,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为决绝的对峙。“本王的发肤无需凡俗的器物来染指,它会自己干的。”

“自己干?恐怕等到明天睡醒也干不了。”路璐看着他耷拉着的耳朵,“你是在意自己的耳朵?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它们的,但我从内心来说,兔耳很可爱。在我们这个世界,还会有专门的兽耳配饰,而你已经有了。”

那一瞬间,白凛所有的怒火都源于一种被彻底误解的极致狼狈。她将他血脉里最深沉的诅咒,他用数百年孤寂与杀戮才勉强压制住的原罪,用她那个世界的天真逻辑定义为了一件可以被观赏的配饰。

“闭嘴。”他缓缓转过身,用他这具穿着不合身布衣的狼狈不堪的背影对着她。他宁愿让这湿漉漉的发丝缠绕着他,惩罚着他,提醒着他此刻的无能与不堪,也绝不再让路璐那双盛满了怜悯的眼睛多看他一眼。

“不吹干头发就睡觉,还开着空调,明早起来会头疼的。”路璐没有离开,只是一直站在他身后。

头疼……一个多么脆弱的属于生灵的词汇。

白凛阖上眼,试图从那早已干涸的本源之海中榨出最后一丝霜寒。他只需要一瞬间的冰冷,便足以将这所有恼人的湿气都凝结成冰晶。这是他的方式,是属于他的最后的骄傲。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唯有一缕微不可查的冷气自他指尖逸散,甚至不足以在空中凝结出一片像样的霜花便可悲地消散了。

他失败了,在这间狭小的属于她的石室里,他,月临之主,竟连掌控自己发间的一滴水珠都做不到了。他所有的挣扎与骄傲,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许久,白凛缓缓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了那只路璐为他指明的不成体统的矮凳,他终于坐下了。

路璐打开了那个会嗡鸣的器物,一股干燥的热风便随之而来。她试探着将手指探入白凛那瀑布般的银发之中,发丝比想象中更柔软,却也带着一股属于他本人的雪一般的冰凉。

她的指尖带着凡俗的暖意,在他冰冷的头皮上轻柔地划过,他整个身子在那一瞬间都僵硬了。

那嗡鸣声持续了很久,路璐耐心地用手指将他厚重的长发拨开,让那温热的风带走最后一丝潮气,她看着那银色的发丝在她指间变得轻盈蓬松。终于,她关掉了那恼人的声响,拿起梳子将那头顺滑的长发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

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大功告成的作品,满意地笑了。

“好啦。”路璐的声音在重归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轻快。

白凛没有回头去看她脸上的笑意,他怕那份不含杂质的暖会将他此刻仅存的这点冰冷都灼烧殆尽。

他用一种僵硬的姿态从那只矮凳上站起身,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需要离开这片方寸之地,离开这片被她的气息与温度彻底占领的令人窒息的领地。干透的发丝轻柔地垂落在他的肩上,带着一丝被她强行赋予的陌生的蓬松与顺滑。这并非他的意志,而是路璐留下的痕迹,一个无法被抹去的属于她的印记。

白凛一言不发,只是迈开脚步从路璐身侧走过。他走回到方才那片柔软的陷阱旁,却没有再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凝视着窗外那片被虚假光芒所染亮的陌生的夜空。

他的头发干了,可他的心却像是被浸在了一片永不干涸的冰海里。

章节目录 11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