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笔底微光
路璐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的白凛,举起手中的画纸:“你来啦?这是我画的月砂,你看,是不是很像她?”
白凛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纸,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路璐那只沾染了些许墨痕的指尖上,而后才缓缓移向那幅画。
白凛伸出两指,将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拈了过来。“很像她?”
他垂眸看着纸上那几道拙劣的墨线,那个不成体统的小人,耷拉着耳朵,嘴巴扁着,确也捕捉到了那个侍女神情里最核心的特质,卑微与怯懦。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宣纸粗糙的边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线条稚拙,笔墨虚浮。”
他给出了一个纯粹基于技艺的评判。
“你的手,不该用在这些无用之事上。”
那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月砂,此刻已然被他视作无物,他的审判从始至终都只针对路璐一人。
“可是你送我画笔,不就是让我想画什么,就画点什么吗?”路璐从他手中抽回了画纸,放回了书案上,然后转身将月砂从地上扶了起来。
白凛看着她将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侍女扶起,她的动作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庇护。
殿内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变得稀薄、凝滞。
月砂站了起来,但不敢看白凛,也不敢看路璐,只敢死死地盯着地面,连眼泪都已因极致的恐惧而凝固在了睫上。
白凛的目光从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移回路璐身上,最后落在那张被她放回书案的不成体统的画作上。
他缓步上前,行至路璐身侧。“我送你笔墨,是让你记录不朽,而非描摹须臾。”
他伸出手,从一旁抽出了一张全新的宣纸,将它铺在了那张旧画之上,盖住了那不成体统的涂鸦。“画些有分量的东西。”
路璐一把将那张空白的纸拿开,抬头直视着他:“白凛,在我看来,我身边的一切都是有分量的东西,不论是你,还是月砂。你既然已经下了双圣临朝的诏令,就应该好好正视我,正视我身边的所有人。”
白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有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种不讲道理的却又自成体系的顽固。
他的目光在她那张因认真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停驻了许久,而后缓缓下移,掠过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侍女,最终落回了那张画纸之上。
许久,他终于开口。“你说的对。”
这句出乎意料的承认,让一旁的月砂浑身剧烈一颤,几乎要重新跪下去。
白凛没有理会她,视线始终锁着路璐。“自那道诏令颁下,你的眼睛便成了丈量这个国度的另一把标尺。但世人愚钝,他们不会透过一个侍女的眉眼去理解你的世界。他们只会看见,新的君主沉溺于笔墨游戏。”
白凛没有再碰那张画,而是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全新的狼毫,将它横置于路璐面前。“所以,画我。让整个月临国都看清楚,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路璐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忽然笑了:“白凛,所以你只是吃月砂的醋了?”
这句轻飘飘的质问,精准地剖开了他用君王、大局、不朽堆砌起来的壁垒,直指其后那片连他自己都羞于窥探的荒芜,白凛握着那支狼毫的手有那么一瞬的僵硬。
殿内死寂,连那个被路璐护在身后的侍女都因这句不成体统的问话而忘记了呼吸。
“吃醋?那是一个属于凡俗的衡量得失的词。”他松开手,那支狼毫便落回了笔架之上,他的目光从路璐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了那张画着侍女的宣纸上。
白凛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指腹在那粗糙的纸面上轻轻一压,而后便将那张画沿着中线干净利落地对折了起来,那个耷拉着耳朵的小人便被彻底藏进了纸页之内。
他没有毁掉它,只是将那份小小的分量,随手递向了早已魂不附体的月砂。“收好。”
而后,他才重新看向路璐,血色的瞳仁里已然恢复了平静。“本王只是在提醒你,你的每一笔都将定义月临国未来的模样,而月临国的未来里没有怯懦的位置。”
路璐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与不解。“白凛,为什么你一回到月临,就又端起了架子?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很陌生,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状态,感觉自己像是被你骗回了月临一样。”
白凛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受伤。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他那副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冰冷甲胄。在她的世界里他曾卸下过它,可一回到这里,回到这片由背叛与鲜血浇灌的土地,它便又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骨血里重新长了出来。他为她扫清了王座前的所有荆棘,却忘了那些锋利的刺也会划伤她的手。
许久,白凛才终于开口。那声音比方才要低沉了许多,也卸下了那层不近人情的属于君王的坚冰。
“我没有骗你。”他缓步上前,那缩短的距离不再是为了施压,而是一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姿态。“只是,我忘了,忘了该如何用你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白凛收回手,转而从笔架上取下了另一支干净的狼毫。他将它递给路璐,这一次他的掌心是朝上的,一个属于给予而非命令的姿态。
“那么,教我。教我如何看清,你口中那份属于万物的分量。”
路璐接过笔,认真地看着他:“每个人,不,每个妖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个性,即使是怯懦,也是个性里的一种。你不应该只懂得碾压谁,抹杀谁,而是学会发现他们的闪光点。”
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将他那套早已习以为常的,用以维系秩序的法则剖析得淋漓尽致。他从未觉得那有何不妥,于君王而言,剪除杂枝,本就是为了让主干长得更高。可她却说,那些杂枝也有属于它们自己的闪光。
白凛看着路璐,看着她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反驳的力量。它不属于权柄,不属于法则,它只属于她。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侍女,几乎要以为这片死寂将永无止境。
“闪光点……”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枚从未尝过的陌生果实。味道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坚冰的余温。
白凛抬起眼,目光越过路璐的肩,第一次真正地看向那个名为月砂的侍女。他看见了她那双因恐惧而瞪大的属于月卯族的圆眼,他看见了她那对因紧张而死死贴着头皮的毛茸茸的长耳,他看见了她那张毫无血色却又因路璐的庇护而强撑着没有崩溃的脸。
怯懦,卑微,不成体统。
也很忠诚。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路璐手中的那支狼毫之上。“本王知道了。但这个国度太大,本王的眼睛看不了那么远。”
他向后退开一步,为路璐让出了整张书案,以及那片可以俯瞰整个王城的开阔的视野。“所以,用你的手画给本王看,画出你所看到的那些本王不曾留意的闪光。”
路璐挠了挠头,露出为难的神色:“你这不是在难为我吗……明知道我画技不好,画个小人已经是极限了。”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总之,以后我说什么,你都得听,都得从脑子里过一遍,不准独断专行。”
白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落在路璐的脸上,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原来,这才是双圣二字真正的分量。不是权柄的叠加,而是意志的交融。一道谕令须有两处心跳的共鸣,方能称之为法。
“好。”这一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月砂浑身剧烈一颤,几乎要软倒在地。
白凛从路璐手中将那支尚未蘸墨的狼毫取了过来,缓缓放回了笔架之上。“从今往后,你的声音便是本王意志的另一半回响。但若你的判断有误,你也要学着承担月临国一半的重量。”
“嗯!遇到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互相弥补不足!”路璐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凛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笃定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月临国任何生灵眼中见过的光,它不源于敬畏,也不源于野心,它只源于一种名为“我们”的信念,他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驳斥它。
许久,他几不可查地颔首。“好。”
他转身,墨色的常服下摆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划开一道弧线。“本王要去一趟军机处,大典的守备阵图需要本王亲自落印。”
这是他第一次向路璐解释他的去向,不是为了获取许可,而是一种对那份互相弥补的契约的笨拙履行。“你在这里,随意些便好。”
他的身影即将没入殿外的光影,身后那个名为月砂的侍女,终于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用一种看待神迹般的全然颠覆的目光,无声地凝望着路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