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冰上的博弈
日头已至中天，清辉遍洒。
路璐在这一片虚浮的光晕中醒来，长夜的沉睡并未让她恢复多少元气，反而像是将她的魂魄抽离了许久，甫一归位，便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酸软。
她张了张嘴想唤月砂，喉间除了嘶哑的气音，竟发不出半点声息。
路璐有些错愕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白凛挥退了前来禀报北境军务的苍牙，步履无声地穿过那道紫檀木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霜禁阁的寒气即便被他尽数抽离，也终究是在她这副脆弱的凡俗之躯上留下了它应有的烙印。
这是她那不自量力的担当，所必须支付的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白凛缓缓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璐，声音平淡：“怎么？想为你的担当，再说几句豪言壮语么？”
路璐说不出话，心底的愤懑与不服却烧得正旺。她扬起了那只小小的拳头，朝着白凛用力挥了挥。
那副模样竟让白凛心中生不出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怒意，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省点力气吧，你的嗓子是霜气的余伤，再如何比划也发不出声音。本王稍后会命人送来凝露草，喝下去，三日之内便能恢复如初。”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路璐情急之下用力拍了拍床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待白凛回过身，路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殿外的方向，最后双手在身前比出一个屋宇的形状，她想回揽星殿。
一件刚刚才从霜冻中被唤醒的所有物，竟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的寝殿中逃离，划清界限。是畏惧，还是嫌弃？
“你的精力倒是比本王预想的要好上一些。”白凛对着殿外淡然地扬了扬手。
片刻之后，两名侍女便垂首而入。
“送她回揽星殿。”白凛的目光从路璐那依旧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掠过，再未停留分毫，转身径直走入了御书房。
他需要用那些关乎利益与生死的卷宗，来将那份因她而起的不该存在的烦躁彻底涤荡干净。
另一边，路璐回到了揽星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便有侍女送来了温热的汤药与清淡的午膳。
路璐用过午膳，端起碗将那价值连城的汤药一饮而尽，喉间那火烧火燎的干疼果然缓和了许多。
白凛在御书房中处理着政务，午后的日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斜地落在他面前那份关于南沼部族岁贡的陈年卷宗之上。
他执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苍牙的身影无声地自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陛下，您赐下的凝露草，已送至揽星殿。”
那本是用来修补结界裂隙的灵物，却被白凛分了一株去修补一个凡人那脆弱不堪的喉咙，何其浪费。他能想象得到，路璐此刻大概正捧着那碗价值连城的汤药，皱着眉嫌恶它的苦涩。她根本不会知晓，那碗中的一株便足以让北境的一处小小村落，安然度过一个不会被霜灾吞噬的寒冬。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绪愈发冰冷。
“宣。”
苍牙的身影无声地退至门边，片刻后便引着一名战战兢兢的南沼部族使臣进入。
“南沼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往年要丰沛一些。既是丰年，岁贡却与往年无异。是觉得本王的疆域之内，已不再需要那片水泽的供养了么？”
这便是白凛的日常，用最精准的言语去敲打，去震慑，去维系他这片冰冷疆域的绝对平衡。而路璐，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上一颗偶尔会让他分神的意外棋子。
朝会散去，臣工退尽，那枚棋子的影子却并未随之消散。
当薄暮的余晖为殿外的云海染上瑰丽的色彩，王座大厅的绝对死寂，便与遥远的揽星殿内那点格格不入的蠢笨生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路璐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了，虽然还带着浓重的沙哑。她不禁戏精上身，对着一旁侍立的月砂，哀哀戚戚地演了起来：“宝鹃……我的嗓子……我的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这句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戏言，月砂自然是听不懂的，只能愈发惶恐地垂下头。
路璐演得尽兴，思路也随之发散开来，既然嗓子已经坏了，那下一步自然该轮到那场名动后宫的冰嬉了。
她看着殿宇中央那片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将它当做了冰面，踮着脚尖，笨拙地张开双臂，学着记忆中冰嬉舞的模样，在那片虚假的冰面上，乐此不疲地打着旋儿。
白凛并未让内侍通传，步履无声，行至揽星殿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静静地立在阴影里，看着路璐自得其乐地模仿着滑行的动作。那张因恢复了血色而显得愈发鲜活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纯粹的蠢笨笑意。
冰于他而言是力量，是死亡与凝固的具象。是他用以惩戒、用以统治的权柄，可她竟将它视作一种可以带来欢愉的游戏，这像是一种对他存在的根本性的亵渎。
白凛缓缓推开了殿门，那沉重的门扉在玉石轨道上滑过，发出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吱呀”声，瞬间便将路璐那不成体统的舞步，连同她脸上的笑意一并冻结了。
路璐尴尬地愣在原地，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来霜禁阁的寒气，非但没能冻住你的手脚，反而让你领悟了些新奇的舞步。”
白凛越过路璐，行至殿宇中央，而后缓缓转身。
不等她从那份尴尬中回过神来，白凛已抬起手。只需一个念头，那光洁如镜的地面便开始寸寸凝结，一层剔透的、散发着幽幽寒气的薄冰，自他的脚下向着四面八方无声地蔓延开来，整个揽星殿在转瞬之间化作了一方小小的冰湖。
“过来。”
路璐顺从地向白凛走来，可仅仅几步，她那点可怜的平衡感，便在这片真正的极寒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她的身形骤然失衡，向着冰面划开一道狼狈的弧线。
就在这时，一缕无形的风自她足下旋起，恰好托住了她下沉的重心，让她在最后关头堪堪稳住了身形。
“本王的冰不是让你用来上演这等闹剧的，抬起头看着我。”白凛向路璐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指尖在昏暗的殿中，仿佛一段剔透的冷玉。“既然想学，本王便教你何为真正的冰嬉。”
路璐急忙摆手，先指了指自己，又用双手在面前笨拙地比划出一个方框。她的口型随之夸张而无声地开合，一字一顿地拼出那三个白凛绝不可能理解的音节：“电视剧。”
然后小心翼翼地继续走向白凛，犹豫了一会，才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悬停于半空中的掌心。
白凛收拢五指，并未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不带丝毫预兆地带动着她向后滑开。
失重感攫住了路璐的心脏，周遭的景物瞬间化作了流动的光影，她只能本能地抓紧白凛，那唯一坚硬而冰冷的真实。
“你的世界有你的游戏，而现在你踏入的是本王的领域。在这里，你要学的是本王的规矩。”白凛引着她，在这片由他创造的冰湖上疾速滑行。
那不是舞，而是一场暴力的灌输。每一次提速，每一次转圜，都在用最纯粹的力量，将他世界的冰冷与残酷，一遍遍地烙印在她那凡俗的柔软感官之上。
“你在反抗，你的身体在畏惧它，因为它感受到了死亡。很好。现在你要做的不是战胜恐惧，而是臣服于它。”话音未落，白凛脚下骤然发力。
那是一个失控的疯狂旋转，离心之力如同一只无情的巨手，要将路璐的骨骼都从血肉中撕扯出去。她的视野里只剩下天旋地转的模糊光影，连惊叫都无法发出，只能任由自己被抛向那冰冷的中心。
“砰。”
路璐狠狠地撞入了他的怀中，那力道之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白凛的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那具因恐惧而瘫软如泥的身体死死禁锢，鼻息间尽是他身上那股霜雪般的清冽气息。
他缓缓垂下眼，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路璐那张因惊魂未定的脸。“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么？”
路璐赶紧摇了摇头。
白凛松开了禁锢着她腰身的手，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随着他意念的流转，他们脚下那片坚硬剔透的冰湖，开始无声地消融。
“今日的教习，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