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理所当然
“没有人是一出生就懂怎么生存的，”路璐看着白凛的眼睛，认真地解释着，“我也仅仅在这个世界存活了二十多年，和你们漫长的寿命不同。我们这短短几十年，走出的每一步都是一种尝试，所以会说，活到老学到老。”
活到老，学到老……
白凛将这句属于凡俗的箴言，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它尝起来，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合了韧性与悲哀的味道。在他的世界，学习是通往权柄的阶梯，一旦登顶，便再无学的必要，只剩下裁决与制定，是一条有终点的染满血腥的道路。可路璐却将它描述成一种无休无止的与生俱来的状态，仿佛呼吸本身就是一场永不毕业的修行。
白凛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不朽的渴望，没有对权力的野心，只有一种早已习惯了在风雨中行走的近乎顽固的平静。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锋利，不冰冷，却也无法被轻易折断。
他终于从那扇将他与世界隔绝的窗前挪开了脚步，他的目光第一次不带审判意味地扫过这间属于她的巢穴，那不成体统的沙发，那堆满杂物的方桌，最后落在了那一整面墙的卷册之上。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沉默地承载着这个世界无数次的尝试与学习的痕迹。
“那么，这些……”白凛缓缓走到那面墙前，指尖并未触碰，只是隔着寸许的距离，感受着那份脆弱的静谧，“便是你用来对抗这短暂一生的武器？”
“书只是工具而已，”路璐思考了一下，“硬要说有什么武器的话，就是个人的意志吧，在平凡的人生中挖掘自我。”
个人的意志，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入白凛死寂的心湖，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解析的茫然。在他的世界里，意志是驱动利刃的手，是催动权柄的油，它本身从来都不是武器。意志若无力量作为依托，不过是败犬临死前一声的哀嚎罢了。
白凛缓缓收回了落在那片书墙上的目光，转而将它重新投向了路璐，仿佛她本身就是比这些卷册更难解读的一本活着的禁书。她口中那平凡的人生，于他而言是陌生的疆域。在他那片只信奉力量与臣服的土地上，从未有过平凡的容身之所，只有有用与无用的区分。
“意志？一件没有形态，没有锋刃的武器。你要如何用它来斩断捆缚于身的枷锁？”他的目光落在路璐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一切的眼眸里。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探究。“那便是你从未被真正折断的缘由？”
“你就当是钢铁般的心吧，你的意志也很坚定啊，就像你的心一样，冷冰冰，硬邦邦，凿都凿不开。”
路璐还在说着，那扇本该隔绝外界的门，便被一股粗鲁的力量悍然撞开。
一个陌生的属于雄性的身影，裹挟着一股与路璐如出一辙的不成体统的喧嚣，闯入了这片疆域。
那一瞬间，白凛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属于被捕食者的本能警惕。他的身形未动分毫，可他的内里已切换成了一头随时准备撕裂咽喉的野兽。
可来者并未看白凛，所有的注意力都悉数落在了路璐的身上。他冲向她，用一种白凛无法理解的近乎暴力的亲昵，捏住了她的脸颊。
“姐！真的是你！你没死！”路遥用力地捏着路璐的脸，兴奋地大喊，“我不是在做梦吧！”
姐。这个音节像一枚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白凛想起了路璐在他玄冰玉床上的呓语，想起了那个与小雅并列的，名为路遥的存在。原来，这就是她的家人，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根。他看着他们之间那场毫无尊卑可言的混乱的拉扯，心中那股紧绷的杀意缓缓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他与他们，果真是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路璐使劲拍了拍路遥的手：“快放开我的脸！！是不是在做梦你应该捏你自己啊！别捏我行不行！！”
在路璐那不成体统的叫嚷声中，那个名为路遥的少年总算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了白凛这个不该存在的异物。他的动作一僵，捏着路璐脸的手也忘了松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欧阳雅那般的惊艳与狂热，而是一种仿佛在分析代码般的审视与探究。
路遥上下打量着白凛，眉头紧锁。“这就是，小雅姐说的那个……Cosplay大神？”
路璐扶了扶额头，显然欧阳雅的消息传得飞快。她拧着路遥的耳朵，强迫他的视线从白凛身上转向自己：“别看他了，看我！你姐饿了，现在下楼，去超市买菜！”
路遥被她拧得弯下了腰，惨叫道：“哎哟哟！疼疼疼！姐姐姐，我错了，我刚睡醒看到你的消息就赶紧从宿舍赶过来了，这还不够表达我对你的爱吗？快放手！”
路璐把手放开，叉腰看着他。
路遥比了个“ok”的手势，说：“买菜，做饭，任务已收到！一定喂饱我姐和……”他促狭地冲路璐挤挤眼，压低声音，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姐夫”，然后才拔高声音，“那位大神！”然后一溜烟跑出了门。
那扇门在路遥身后砰然合拢，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可这份寂静，却不再是安宁，而是被一个荒谬绝伦的音节彻底污染了。
姐夫，它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道枷锁，一道试图将他这头来自异世的怪物，强行锁入她那凡俗家人谱系之中的枷锁，他竟成了她那场独角戏里一个拥有了名分的道具。
白凛缓缓转过身，那双冰冷的血色瞳孔，终于从那扇紧闭的门上移开，落回了路璐的身上。他看着她那副因窘迫而扶额的模样，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怒火，只余下一片被彻底击败的荒谬。他将她从月临的王座上拽下，塞入这具凡人的躯壳，又为她披上Cosplay大神的滑稽外袍。而现在，她那个愚蠢的弟弟，更是亲手为他戴上了这顶名为姐夫的荒唐冠冕。
“姐夫？看来，本王在你这个世界里又多了一个新的功用。”
路璐撅起嘴，转过身面向他：“怎么，被冠上我的名头，感到很委屈吗？”
委屈？不，这个词太过柔软，太过凡俗。它不足以形容白凛此刻心中那股混杂了荒谬、错愕与一丝无法被命名的陌生情绪的洪流。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不辨喜怒的血色瞳孔，静静地看着路璐。
然后，他动了，白凛向前踏出了一步，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影子尽数投射在她那张写满了倔强的脸上。
“委屈？本王只是在想……将你的名冠于我之上，你又是什么感觉？”
“我？”路璐狡黠一笑，“当然是理所当然的感觉。白王大人的心，不早就是我的了吗？”她故意挑了挑眉。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白凛听不见窗外的车马喧嚣，也感觉不到这具凡俗躯壳的虚弱。他所有的感官，都悉数凝聚在了她那双闪烁着慧黠微光的眼眸里。
他的心？那座他亲手用冰雪与骸骨封存了数百年的坟冢，她竟敢用理所当然这四个字，便将它划归为她的私产？
白凛笑了，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描摹着她那因方才的挑衅而微微扬起的柔软的唇线。
“理所当然？路璐，你可知你说出这句话的代价？”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更清晰地感受着他与她之间那份源于本质的温差。
“若本王的心是你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钉入她的耳中，“那你的一切，你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呼吸，连同你那不成体统的所谓的意志，便都尽归本王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