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所有物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直到路遥落座,才被重新注入了一丝属于凡俗的喧闹。他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好奇地打量着白凛:“我才发现姐夫穿的好像是我的衣服啊,太久没回家我都忘了它们。”
路遥那句不经意的话,像一股细微的寒流,钻入了白凛紧绷的神经。这身不合身的属于另一个雄性的衣物,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那个……他行李箱丢了,拿你几件衣服穿穿没事吧?”路璐连忙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过去。她的维护如此笨拙,却又带着一种执拗。
路遥倒是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事!都一家人,几件衣服而已,要穿我的裤衩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裤衩,这个粗鄙不堪的词,被路遥掷上了这张尚有暖意的餐桌。它所代表的那份属于凡俗的毫无界限的亲密,像一滴肮脏的油,瞬间溅入了白凛那片洁净无瑕的疆域。若在月临,仅凭此言便足以让路遥被割去舌头,流放至最荒芜的冻土。
“谁要穿你的臭裤衩啦!快点吃饭!不准胡言乱语了!”路璐有些没好气地敲了敲路遥的头。
白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路璐敲打路遥的头,看着路遥毫无畏惧地与她嬉闹。这便是她口中的家人么?一种可以彼此冒犯,却又不会被鲜血所终结的奇怪连结。
白凛缓缓地垂下了眼睫,然后他拿起了面前那双箸,沉默地夹起了一块离他最近的家常豆腐。白凛将它送入口中,味道是陌生的,可这份选择进食,而非审判的妥协,对他而言是更为陌生的滋味。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偶尔轻碰的细微声响,路璐安静地专注于眼前的食物,路遥也埋头快速地吃着。
白凛维持着那毫无温度的进食动作,将那些陌生的凡俗菜肴送入口中,味蕾尝不出滋味。即便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他仍能感觉到对面那两个生灵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他孤寂世界的一种侵扰,他们一个是将他的威严视若无物的异数,一个是将家的喧嚣强行带来的凡人,这幅景象共同构成了他无法理解,却又被迫置身其中的家宴图景。
午饭过后,路遥自觉地收拾碗碟去了厨房。
路璐刚擦完嘴,一阵突兀的门铃声便响了起来,搅乱了这片脆弱的日常。
路璐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她的同事苏阳。
他看到路璐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立刻上前紧紧拥住了她,但怀抱里的单薄感和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让他心头一紧,随即又松开,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路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要不是上次公司团建有送你回来,我连你家在哪都不知道。”
另一个陌生的属于雄性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侵入了这片本就狭小的疆域。白凛的动作停滞了,那双刚刚才放下碗箸的手收拢于膝上。他并未起身,只是透过路璐身侧的空隙,用一种冰冷的目光审视着那个不速之客。
白凛看见苏阳抱住了路璐,那是一个短暂的拥抱。苏阳那属于凡人的温热躯体,毫无阻碍地贴上了她。那一瞬间,白凛感觉自己刚刚才被那碗凡俗汤羹所暖热的脏腑,又重新凝结成了冰。那是他的所有物,一件尚且刻着他印记的所有物,竟被另一个雄性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姿态染指了。
“苏阳哥……你怎么来了?”路璐还有些懵,挠了挠头。
苏阳将地上的箱子抬起递给她,他的眼里闪着温柔和体贴的光芒,脸上带着白凛无法解析的笑意:“这是你落在公司的东西。你被列为失踪人口以后,老板觉得不吉利,让人事把你的东西全扔了,我便帮你保管了起来。我有一种直觉,相信你肯定没事,果然如我所料。”
“谢谢你啊苏阳哥,你快进来坐。”路璐抱着箱子,有些不知所措地侧身让开。
厨房里的路遥听见动静,从水槽里抬起头和苏阳打了个招呼:“阳哥,好久不见啊!”
苏阳也向路遥点了点头。
白凛静静地坐在那里,厨房里传来路遥洗刷碗碟的声响,而门口则站着一个属于路璐过往的男人。而他,这个撕裂了世界将她带来的所谓现在,竟在此刻成了一个最多余的看客。
路璐将那个装满了她过往的箱笼随意地弃置在了客厅的角落里,然后和苏阳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路遥擦着手从那片烟火之地走出,倚在了厨房的门框上。“阳哥,喝水吗?冰箱里有可乐。”
“不了,我坐一会就走。”苏阳的目光落回路璐身上,关切地询问,“这段时间去哪了?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说来话长……总之现在不好好的在这里吗?”路璐挠了挠头,避开了话题。
白凛没有理会他们之间那份熟稔的属于凡俗的交际,他的目光始终如一地落在路璐的身上,看着她与另一个雄性并坐于那方狭小的软塌之上,谈论着一段他无法参与的过往。
于是,白凛动了。他缓缓起身,那把木椅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迈开脚步,走过了沙发,走过了路璐,最终停在了那个被她弃置于角落的箱笼之前。白凛垂下眼,静静地凝视着那只封存了她过去的纸箱。
苏阳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他心中微动,下意识地将路璐的憔悴与这个陌生男人的存在联系起来。他看向路璐,问道:“这是……你新朋友?”
“不不不,”路遥抢先一步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这是……男朋友!”然后对路璐挑了挑眉。
白凛并未因这个荒谬的词汇而感到半分恼怒,心中反倒升起一种残忍的兴味。原来,在这片陌生的疆域里,这便是宣告所有权的最简单直白的烙印么?
路璐想跑过去打路遥的头,但苏阳在这里,她生生忍住了,只能尴尬地“呃”了一声。
苏阳没有细问,只是仔细地打量着路璐,轻轻说道:“你瘦了。”
这个人有什么资格来评判一件属于他的藏品的成色?
于是,白凛缓缓迈开脚步,走到了沙发之后,停在了路璐的身后。
“他说的不错,你的确清减了些。”
苏阳的视线在白凛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路璐,话语里带着一丝探究:“看来你这位男朋友,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没照顾好你。”
路璐垂下头,发出了一声轻叹。那叹息便成了白凛这场败局的供状,她的憔悴,她的枯萎,她所有的损耗都源于他。
白凛心中那片刚刚才被凡俗烟火勉强捂热的冻土,在那一瞬间重新覆上了坚冰。他缓缓抬起手,那只被路璐用丝绳束缚着的手,越过她微颤的肩,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这是一个宣告,一个将她重新纳入他阴影之下的宣告。
“你说的不错,她如今的模样,的确……”白凛微微收紧了落在路璐肩上的手指,“皆为我所赐。”
苏阳的视线并未回避,反而更加仔细地审视着白凛,最终落在了他手腕上那根色彩斑斓的丝绳上,那绳结的编法有些眼熟。
苏阳看向路璐,询问道:“你编的?”
路璐点了点头,小声地回道:“嗯……”
路遥则是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较量。
这根绳,这道由路璐的指尖、她的体温、她的意志所凝结成的荒谬枷锁,白凛随手夺来,本是为了一场羞辱,却未曾想它竟成了此刻宣告他所有权的最无可辩驳的烙印。苏阳看得见,他看得见路璐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这份认知竟让白凛在那片冰冷的怒意之下,生出了一丝扭曲的愉悦。
白凛没有回答苏阳,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戴着丝绳的手,那动作从容不迫,却足以让那根彩色的丝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
“她总有些不成体统的念头,需要时时提醒。”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苏阳看了看手表,站起身说道:“东西我也送到了。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公司还有几个方案要做,我先走了。”
路璐赶紧点了点头,起身准备送他出门。
苏阳在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抬起手拍了拍路璐的肩膀,眼神温和:“如果你想回来工作,随时和我说。”
路璐张了张嘴,看着苏阳眼中真诚的关切,又感受到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最终只是回了句:“好。”
那个男人走了,他那只曾落在路璐肩上的手,以及那句关于工作的许诺,却像两道无形的烙印,灼烧着这间石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白凛静静地看着路璐,看着她将那扇隔绝了外界的门扉缓缓合上。
路璐并非一无所有,她在这里有血亲,有挂念她的同僚,甚至还有一条可以随时抽身而退的后路。而他,除了她,才是一无所有。
厨房门口,路遥倚着门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般的光芒。
“啧啧,姐,我上你公司给你送饭的那几次,我就感觉阳哥喜欢你,男人的直觉也挺准的嘛。”然后,他又转过头看着白凛,“姐夫,你不用有压力,阳哥不是我姐喜欢的类型。”
白凛没有理会路遥的聒噪,只是缓缓迈开脚步,走到了路璐的面前。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那张尚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脸上。
“干嘛这么看着我……”路璐低下头,嘟嘟囔囔道,“搞得好像我出轨了一样……”
出轨,白凛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这是属于对等之人的契约,是凡俗间用以自欺的枷锁,而她?
“你弄错了一件事,所有物是不会出轨的。”他缓缓地抬起手,用指背轻轻划过路璐的脸颊。“它只会被玷污。”
白凛那轻蔑的话语和带着占有意味的触碰让空气瞬间凝固,路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正欲开口。
厨房门口的路遥见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道:“姐夫是第一次来C市吧?想不想去哪里玩?虽然一看你就是大城市来的,我们这小地方你不一定看得上……”
路遥那笨拙的圆场,打断了此刻的僵局。他口中的玩,是何等可笑,君王从不玩乐,只行勘察与征服。
可白凛需要勘察,需要知道是怎样一片水土才能滋养出路璐这般不成体统的顽固意志。
于是,白凛缓缓地收回了手,淡淡开口,“也好。”将路遥那份属于凡俗的邀约,重新定义为一场属于他的巡视。“本王也该看看,你心心念念的故土究竟是何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