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冰上烙痕
路璐看着白凛离去的背影,方才漾起的一丝轻松,也随之被彻底冻结、碾碎。
是啊,不是客。她无力地垂下头,自嘲地想,只是一件暂时还有些用处的东西罢了。
路璐扁着嘴,独自趴在冰冷的桌案上,无精打采。
那份源于存在被否定的郁结,很快便化作了浓浓的困倦。
路璐索性不再多想,回到寝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她温热的呼吸,被暂时地隔绝在了揽星殿的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内。而这份喧嚣的余温,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悄然侵扰着另一片绝对的死寂。
御书房内,空气一如既往带着古籍与玄冰玉石混合而成的、干燥而冰冷的气息。这是白凛的领域,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他孤高的意志,容不得半分杂质。
白凛坐回案前,试图将心神重新沉入那份关于北境防务的图卷之中。然而,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陛下。”苍牙的身影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南境传来急报,蜃妖一族似有集结之势,恐对边境结界不利。”
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军情,白凛本该立刻做出决断。可他的思绪却被腕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牵扯着,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根丝绳,那细微的触感,竟让苍牙那关乎生死的禀报都显得有些遥远。
“知道了。传令下去,让赤羽卫严密监视,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苍牙领命隐去,可那份烦乱却未曾消散。
白凛拂袖而起,将满室的军机与筹谋抛在身后。
他并未想好要去何处,只是任由脚步引着他穿过长廊。
直到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草木清香的空气传来,白凛才惊觉,自己竟又走到了揽星殿外。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揽星殿,将一室的静谧染上了几分慵懒的暖色。
白凛屏住呼吸,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走进寝殿,看见路璐正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已陷入了沉睡。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发梢,为她乌黑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被褥滑落了一角都未察觉,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与这间囚禁她的宫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白凛精心构筑的冰冷牢笼,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张可以安然入梦的寻常床榻。
风从长廊的尽头穿过,带着一丝属于深宫的凉意,将虚掩的殿门吹得更开了一些。
白凛看见路璐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因那阵微风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她似有所觉,在睡梦中轻轻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向被中缩了缩。
这副脆弱的模样,本该让他感到满意,弱小便意味着易于掌控。可白凛心中涌起的,却是一股更为陌生的烦躁。一件所有物不该以如此不完整的姿态,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这是一种秩序的失衡,一种不该存在的瑕疵。
白凛终究还是推开了门,脚步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缓缓抬起手,那只习惯了执掌朱笔与杀伐的手,此刻竟显得有些僵硬。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滑落的锦被一角,将它重新拉了上去,盖住了那截暴露在冷风中的手臂。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温热的肌肤,让他几乎是本能地便将手收了回来。
白凛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而后,他没有再多停留一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被她的睡梦所占据的、温暖得令人烦乱的殿宇。
这一觉,路璐睡得格外沉。
午后的阳光在她身上缓缓流转,又悄然隐去,殿内的光影由明转暗,直到斜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即将被窗棂吞没时,她才终于从那无梦的深海中缓缓上浮。
醒来时,已是斜阳向晚。
月砂小声告诉路璐,陛下曾来过,但见她睡着,便没有打扰。
路璐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角,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静坐了片刻,才终于将迟钝的魂魄尽数收拢回体内。
路璐从床上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月砂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有些放空地落在窗外那片瑰丽的晚霞上。
许久,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力气,忽然开口问道:“月砂,在你眼中,白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喜好么?”
听到这句问话,月砂正为路璐续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月砂却仿佛毫无所觉,一张小脸瞬间煞白如纸。“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敢妄议主上!”月砂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主上的喜好……是天威,是神谕,不是我们这等卑贱的奴仆可以揣测的……”
“揣测?好吧,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在宫里多久了?”路璐有点泄气,趴在了桌上。
月砂依旧跪在地上,却不敢再磕头,只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回答路璐。“奴婢……奴婢自记事起,就在这宫里了……约莫,有十年了……”
月砂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眼中满是纯粹的恐惧,仿佛只是提起陛下,就足以让她魂飞魄散。“姑娘,求您了,别再问了……陛下他……他没有喜好。或者说,陛下的喜好,就是我们的不好。他喜欢安静,宫里便不能有任何杂声,他喜欢洁净,地上便不能落半点尘埃……我们只要安分地活着,不让陛下不喜欢,便是天大的恩赐了……”
月砂说到最后,整个人又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您是不同的,您是陛下的客人……可我们不是啊……”
从记事起才十年?对妖的寿命来说,她应该还是个小宝宝。路璐看着月砂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摇了摇头,心里那点郁结愈发沉重。
“好吧,那我就不难为你了。安静?洁净?太笼统了……”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但你说我是客人?我感觉我像个待遇稍好的囚犯。”
月砂瞬间白得像纸,猛地爬起来伸手想要去捂路璐的嘴。“姑娘!慎言啊!”月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哭腔,“您怎么能……怎么能说自己是囚犯呢?有揽星殿住,有干净的食物和温暖的被褥……这些是宫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啊!若是被陛下听见……我们都会死的……”
“是啊,”路璐蔫蔫地趴在桌上,用一种更轻的声音呢喃,“在异界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我还有吃有喝有穿,我应该像你一样……对他感恩戴德。”
她这句近乎于自我放弃的低语,飘散在揽星殿清冷的空气里。可在这座连风声都必须听从号令的宫殿中,没有任何话能够逃过君王的耳朵。于是,这这句话穿过重重回廊,最终落在了御书房那片绝对的死寂之中。
御书房内,静姝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然融入,将揽星殿内那场关于喜好的对话,连同路璐最后那句蔫软的低语,一并禀报给了白凛。
白凛原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棋手,掌控着棋盘上的一切。可路璐,这枚最不听话的棋子,却只是趴在棋盘上,百无聊赖地告诉他,这棋盘终究只是个画地为牢的囚笼。
白凛缓缓起身,将满室的军情图卷抛在身后。
他没有走向揽星殿,那份源于她的烦乱不该再由她来终结。
白凛独自穿行在空旷的长廊,最终停在了月华之泉边。
这是整座王宫最洁净的地方,泉水不染一丝尘埃,水面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容,和他腕上那根格格不入的、斑斓的丝绳。
囚犯么……或许,她说的并没错。
白凛缓缓转身,不再看那水中的倒影。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南境的方向,那里有真正需要被碾碎的敌人。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属于君王的冰冷,“命玄甲军即刻开赴黑水泽东岸,布下霜天之阵。本王要让蜃妖明白,在本王的疆域里,连水都会为我而战。”
那冰冷的敕令,自王座之上向着万里之外的南境边疆悍然压下。君王的意志便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法则,足以冻结江河,扭转战局。
可这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法则,却唯独穿不透揽星殿那一扇薄薄的窗棂。
在那里,另一场更微小却同样棘手的混乱,正因一句无心的气话而悄然上演。
月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姑娘!我的好姑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月砂凑到路璐身边,紧张地四下张望着。“感恩戴德这四个字……是不能用您那样的语气说的呀!那听起来……听起来就像是在抱怨!在月临国,抱怨陛下,就是……就是不想活了呀!”
月砂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紧紧抓着路璐的衣袖。“您只要……只要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地待着,就是对陛下最大的敬意了。求您了,千万别再有那样的念头了,好不好?”
路璐看着月砂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再为难她。比了个“OK”的手势,在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继续蔫蔫地、沉默地趴在了桌上。
午膳早已送来,精致的餐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路璐却半分胃口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