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温暖的败仗
“白凛，你这是耍流氓！”路璐的抗议伴随着几下捶打落在他胸前。
白凛没有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怀中挣扎的路璐，那双清澈的眼瞳里燃着一簇生动的火焰，脸颊也因羞恼而泛着薄红。
“你不是说，本王只懂得用粗暴的方式么？”
他径直踏入那间属于她的巢穴，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浓郁地沾染着她的气息。“这便是本王唯一懂得的不将你推开的方式。”
白凛走到那张柔软的床榻边，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让她温热柔软的触感更深地嵌入自己冰冷的躯壳。“还是说，你方才那番话，只是又一场不成体统的戏言？”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路璐，本王给了你选择。现在，本王要一个答案。”
路璐闻言，索性眼睛一闭，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行！不就是睡觉吗？睡！现在就睡！”
白凛缓缓弯腰，将她轻轻放在那片柔软的巢穴之上。
路璐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这并非他想要的答案，她用这种孩童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重新筑起了一道更坚固的墙。
白凛没有躺下，只是在床沿坐了下来，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掠过她的额发，将那床薄被拉了上来，盖在她身上。
“本王将你抱过来，不是为了让你用这种方式，将本王重新关在门外。你说，要教本王学着用温柔的方式。”白凛将目光从她倔强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夜色。“可你连让本王开始的机会都不肯给。”
路璐猛地睁开了眼睛。“你这话，好像有点哀怨？你是在撒娇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打开了空调，一阵微凉的风开始在室内流淌。
路璐立刻重新钻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盛着狡黠与试探的眼睛看着白凛。
白凛没有动，只是静静坐在床沿，任由那份陌生的窘迫爬上僵硬的脊背。“这便是你的教习么？用这些本王无法理解的词汇，来将本王方才的坦诚，消解成一场不成体统的闹剧？”
白凛缓缓伸出手，指尖却没有触碰她，只是轻轻落在了那床将两人隔开的被褥之上。
“你躲在这片布料之后，而本王躲了数百年冰雪。”他的目光沉静地迎上她探究的眼，“原来，你的第一课，是让本王看清你我之间并无分别。”
“你这是在说我不够坦诚？”路璐像是被踩了尾巴，气鼓鼓地挪开一些，让了一块位置给他，还在床上拍了拍。“我只是觉得要矜持一点！既然你这么要求了，我就不装了行不行？过来，陪我睡觉！”
白凛竟无言以对，他所有用以维系空洞躯壳的冰冷哲学，在她这句蛮横的命令面前，都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于是，他动了，白凛沉默地在她身侧缓缓躺下。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那份柔软将他僵硬的躯壳彻底吞没。
他平躺着，双眼望着那片陌生的天花板。凉风拂过脸颊，却吹不散萦绕鼻尖的属于她的淡淡暖香。“这便是你的第二课么？用一道命令来抹去所有的边界。”
“跟你学的！”路璐气鼓鼓地说，然后一把将被子盖在了他们俩身上，世界在那一瞬间骤然缩小到了这方寸之内。
他竟无从反驳，他所有的偏执与命令竟都被她学了去，变成了一场关于同寝的荒唐绑架。他数百年来自我构建的绝对界限，就这样被一床被子彻底击碎了。
许久，他才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学得很好。”白凛缓缓侧过头，在这一片小小的黑暗里看向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比本王要好得多。”
“闭眼！睡觉！”路璐立刻把脑袋转了过去，不再看他。
多么荒唐，他这一生从未真正睡过，信任是他用至亲骸骨换来的第一个必须剔除的弱点。可现在，她却要求他交出最后的壁垒。
白凛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曲不成调的凡俗安眠曲，竟真的抚平了他识海中终年不变的风雪。
良久，白凛缓缓合上了眼。黑暗降临了，可这一次它带来的并非孤寂，而是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和她近在咫尺的平稳心跳。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投降是这样一种温暖的滋味。
半夜，白凛盖在身上的那层暖意不知何时已被人夺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像一株藤蔓，缠上了他这棵孤寂的枯木。那一瞬间，他全身肌肉绷紧，血脉深处属于被捕食者的古老警报疯狂尖啸。这是一种柔软的桎梏，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腿毫无章法地搭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平稳温热的呼吸搔刮着他冰冷的肌肤。
白凛缓缓侧过一丝眼角，在熹微的月色里看见了路璐安然的睡颜，唇角带着安逸的弧度。她睡得很沉，仿佛这世间最安稳的所在，便是他这具连自己都厌恶着的冰冷躯壳。那即将付诸行动的挣脱，无声地溃散了。
白凛缓缓重新合上了眼，放弃了所有抵抗。原来，这便是她的第三课么？用一场毫无防备的侵占，来教他何为信任，何为接纳。他躺在这片由她的体温所构筑的牢笼里，一动不动。这或许，是他这一生中输得最彻底的一场仗。
他闭着眼，扮演了一整夜的安眠者，感受着她的身体在无意识间一寸寸侵占着。
清晨，曦光初照。
路璐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像树袋熊一样缠在白凛身上的狼狈模样。她瞬间僵住，开始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脚从他身上偷偷拿开。
那份禁锢了白凛一夜的温热正一点点剥离，他没有动。就在她的手臂即将完全抽离的那一刻，他缓缓睁开了眼。他的手快过了思绪，覆上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腕。“要去哪儿？”
被抓了个正着，路璐只能尴尬地放下手，干笑道：“哈哈，早啊，当然是要去洗漱了。”
白凛没有松手，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她的脸上，看见了她眼底的慌乱和耳廓上那层无法掩饰的薄红。昨夜安睡时不曾有过半分退意，此刻清醒了便又要筑起那套可笑的墙了么？他手腕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拉了回来。顺势翻身欺近，单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阴影之下。
“你的心，跳得很快。”他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她泛红的脸颊上，“脸也很烫。路璐，你是在害羞么？”
“对啊！我就是在害羞！怎么了！”路璐双手抱胸，像是为了掩饰慌乱，反而撅起嘴瞪着他。“你昨晚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反思了一晚上，是不是后悔了？”
他看着她故作凶狠的眼，看着她那微微撅起的唇，她所有的防备都像一只幼兽亮出的尚不锋利的爪牙。
白凛缓缓俯下身，将彼此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及，他的银发垂落在她枕边。“后悔？那是弱者用来粉饰错误的词汇，本王从不后悔。”他的目光像深红色的火焰，牢牢锁住她开始闪躲的眼。“本王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月临的律法，永不更改。”
在路璐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低下头，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质问。那不是一个吻，而是一个将他昨夜所有坦诚重新烙印在她身上的审判。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一丝，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现在，你还要问么？”
路璐赶紧摇了摇头，趁他稍稍退开的间隙，飞快地从他身下溜走了，逃一般地奔向了洗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