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破碎的规矩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璐终于醒了。她扶着昏沉的脑袋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她已经忘了这是自己来到这里以后第几次的昏睡。
殿内的光线清冷而昏沉,白凛端坐于不远处的窗边软榻之上,手中执着一卷古老的、没有文字的银箔书,指尖却并未翻动分毫。他并未第一时间望向路璐,只是将目光落在了窗棂之外那片终年不化的雪色庭院。仿佛那亘古的冰霜,远比一具温热的躯壳更能引他注目。
“醒了。”他的声音打破了这满室的沉寂,语调平直,听不出半分关切。
路璐被这声音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身上的锦被。她缓缓抬起头,迎上白凛投来的目光。
白凛缓缓合上手中那卷并无一字的银箔书,随意搁置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而后,才终于将那双血色的眼瞳,转向了床上那道尚带着几分茫然的纤细身影。
“看来,本王这寝殿的玄冰玉床,倒比你那颗脆弱的心要坚韧得多。”白凛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的语气刺痛了路璐,她下意识地反驳,“我所在的世界,是公正的、法治的,没有这么多弱肉强食与无休止的战争。在那里,强者的力量不是为了奴役,而是为了庇佑亿万的同胞。”
白凛静静地听着,仿佛那番话不过是一则荒诞不经的呓语。片刻的沉默之后,一声极轻的低笑自他唇边逸出,他缓缓起身,走向路璐。“公正?那不过是强者为弱者绘制的、秩序的牢笼罢了。”
他的影子随着他的靠近,将路璐再度笼罩。
路璐感觉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你就像一只在围栏中安然食草的羔羊,赞颂着栅栏的坚固,却从未想过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才立起了那道栅栏。”白凛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路璐,“庇佑你的不是那些虚无的条文,而是某个你看不见的、更为强大的意志。而你只是那意志之下,一粒被施舍了安宁的、无足轻重的尘埃。”
白凛微微倾下身,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瞳,与路璐那双燃烧着信念火焰的眼睛平视。“既然你对庇佑有如此深刻的见解,那本王便给你一个亲手庇佑他人的机会,如何?”
“我?庇佑他人?拜托,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耶。”路璐皱着眉头看着他,心想这人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普通人?那只是弱者用来粉饰自己无能为力的、最苍白的托词。”他不再与她辩驳,只是缓缓转过身,朝着殿门方向随意地抬了抬手,殿外那两扇沉重的玉门便向内开启。两名身披银甲的月卫,押着一个身形纤弱、瑟瑟发抖的侍女走了进来。
那侍女看起来年纪很小,一张小脸早已被泪水浸得惨白,一见到白凛便立刻软倒在地,绝望地叩着首,路璐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月卫禀报道:“陛下,侍女月砂,于清扫含光阁时失手打碎了您赏赐给凤夫人的流云玉盏。按宫中律法,当处以冰裂之刑。”
白凛并未看那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目光重新落回了路璐的身上。“你听见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一条卑微的性命。现在,她的生死便在你的手中。”
白凛微微倾身,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映着路璐此刻错愕而茫然的脸,闪烁着欣赏一出好戏的兴味。“你来决定,是让她活,还是让她就此化为一捧冰屑。这份庇佑的权力,本王现在赐给你。”
“凤夫人是谁?你的后宫吗?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就要以命相抵吗?这也太夸张了!”路璐脱口而出,她无法理解这种草菅人命的逻辑。
“后宫?那种豢养欲望与软弱的温床,只会玷污我的王座。凤夫人是金羽王唯一的血亲遗孤,由我代为看顾,仅此而已。你以为,碎的只是一只玉盏么?不,碎的是规矩。是本王所定下的,不可忤逆的铁则。今日可碎一盏,明日便可碎一镜,后日是否就可觊觎本王的王权?”
那伏在地上的侍女抖得愈发厉害,仿佛终于从路璐身上看到了一丝生机,她膝行几步,朝着路璐的方向绝望地叩首:“这位……这位大人!求求您!求您救救月砂!月砂再也不敢了!”
那一声声泣血的哀求,像锤子一样敲在路璐的心上。
“现在,你口中的公正与她的性命都系于你一念之间。告诉我,审判官大人,你的裁决是什么?”
路璐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将月砂护在身后:“只是一个杯子,哪里比得上一条命?只因为是你赏赐的杯子,它就价值连城了?你的宫里明明有无数个杯子,哪有这么多人够你砍的?”
那姿态与其说是庇护,不如说更像一只护着雏鸟的雀,明知螳臂当车,却依旧张开了自己那可笑的翅膀。
白凛并未动怒,只是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深了些许。“你说得对,一条命的确比一只杯子更重。所以,本王现在,给你一个更公正的选择。”
他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指尖遥遥指向了路璐。“既然你认为她的性命如此珍贵,那你便用你的价值来抵消她犯下的错,用你这条自以为普通的性命来庇佑她吧。”
路璐的心猛地一沉,但迎上白凛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瞳时,一股莫名的勇气却涌了上来。她直直地和他对视,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动不动就要杀要打,根本不是明智的做法。不是她的命珍贵,是所有人的命都珍贵。我要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很简单。”白凛踱步至那堆流云玉盏的碎片前,拈起最大的一块,“天亮之前,让它完好如初。”
他将那块碎片轻轻放在路璐的面前。“你若能做到,她的命便是你的了。若是不能……”那未尽之语便是这殿中最令人窒息的威慑。
“不就粘个杯子吗,我可是手工小能手,”路璐看着那些碎片,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相比于揣测人心、面对酷刑,修复一件死物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事情。
她向白凛伸出手,“胶水给我。”
那是一个陌生的、发音古怪的词汇。“看来,你那个世界,就连修复这件事都进行得如此粗野。”
白凛递了个眼色,片刻之后,月卫便捧着一只黑玉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一只盛着月色般清亮液体的小小琉璃碗,一柄细如发丝、通体漆黑的骨针,以及一束仿佛由月光凝结而成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银色丝线。
“此物名为归墟,其线唤作溯光,它们能缝补世间一切破碎的形。”白凛将那柄漆黑的骨针拈起,递至路璐的眼前,“至于能否唤回器物已逝的魂,那便要看执针之人的本事了。”
竟然是针线活,好在路璐还是会的。她接过托盘,坐在桌旁便动起手来。这不仅仅是为了救人,更是为了证明,生命绝非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她屏气凝神,穿针引线。那溯光丝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随着骨针的穿引,在碎片边缘留下淡淡的银色辉光,将裂痕温柔地缝合。
她很认真,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针线,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太阳逐渐西斜,夕光的最后一缕余晖自高高的窗棂投入,将殿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稀薄而温柔的金色。
“好了!”路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雀跃。
杯子终于被她缝好了,她端起琉璃碗,把碗中的液体均匀地涂抹到连接的缝隙上,那清亮的液体触碰到银线,瞬间化作一层透明的釉质,将所有痕迹完美覆盖。
白凛缓缓踱步上前,伸出苍白修长的手,将那只尚带着路璐体温的玉盏拈了起来。
它被修复了,或者说是被一种更为粗野的方式强行缝合了。那些碎裂的豁口被一道道细密的银色脉络所连接,在夕光下闪烁着一种奇异而病态的美感。它不再是那只完美无瑕的流云玉盏,而是变成了一件带着疤痕的艺术品。
白凛用指腹极轻地摩挲过那些银色的缝线。“形在了,魂却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不过,倒也算别致。”
白凛将玉盏随意地搁置在桌案上,而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路璐那双正紧张地等待着最终裁决的眼睛上。“你赢了。”他淡淡地开口,“从此刻起,这条性命便是你的战利品了。”
他朝着那早已瘫软在地的侍女月砂随意地抬了抬下颌。“滚吧,记住是谁让你多活了这一日。”
路璐松了一口气,对月砂小声说:“快走吧。”她看着月砂连滚带爬地离去,心里却毫无喜悦,只觉得荒谬。
“我的战利品?我不需要什么东西作为我的战利品。”路璐低声反驳。
就在这时,白凛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了。“谁准你走了?”
那声音不高,却让月砂的身形骤然僵住,惊恐地回过头望向白凛。
白凛并未看月砂,目光始终静静地落在路璐的身上。“你以为你赢得的是一次赦免么?”
他缓缓转过身,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路璐那张带着几分错愕与不解的脸。“不。你赢得的是一份责任。”
白凛抬手指向月砂。“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含光阁的奴仆。她的所有、她的性命、她的未来,都归你一人所有。如何豢养你的战利品,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