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冰层的裂痕
鬼屋深处,幽绿的光影摇曳不定。
“姐夫,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路遥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姐从小到大看过的恐怖片加起来都没有5部。”
原来如此。白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颅正死死地抵着,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他冰冷的肌肤。
紧接着,一声闷闷的威胁在他怀中震颤:“路遥,你看我出去不撕烂你的嘴!”
白凛那只搭在路璐背上的手,五指极轻微地收拢了一下。那动作僵硬,试图去模仿一个拥抱的姿态。
白凛没有再开口,只是维持着这个不成体统的姿势,沉默地向前走着。他的步伐很稳,用他这具躯壳为她构筑了一座可以移动的安全屋。
剩下的路程便成了一场默剧,路璐将脸死死地埋在白凛胸前,拒绝再看一眼周遭那些不断扑出的魑魅魍魉。白凛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听见那些虚假的嘶吼声在他们耳边不断响起。他一步一步地带着她,穿过了最后那片幽绿的光影,直到前方出现了一道刺目的裂隙。
光亮将他们从那片虚假阴冷的黑暗中,重新抛回了这片凡俗的喧嚣白昼。
路璐立刻从白凛怀中挣脱,径直走向长椅,坐了下来。
“我不玩了!”
白凛站在她的面前,垂眸看着她。方才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此刻空落得有些陌生,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因她的惊惧而渗出的温热薄汗。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会有无法用意志去对抗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那些仍在疯狂起落的钢铁造物,最终停在了那座高悬于天际的巨大轮环之上。它在转动,却不失序。它将人带向高处,却不至于令人晕眩。
白凛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路璐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这个世界的乐趣,似乎总是与失控相伴而生。”
他朝着那座缓慢转动的轮环,扬了一下下颌。“那个呢?它看起来至少足够无聊。”
欧阳雅和路遥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又一次扎入了那片喧嚣的洪流。
而路璐却留在了原地,她向白凛伸出了手,那姿态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依赖。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在她掌心投下斑驳的光斑,白凛看着她那只纤细的手掌,终究还是向前踏出了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从长椅上缓缓拉了起来。
路璐牵引着白凛,走向摩天轮的入口。
通往那座轮环的路是一段向上的缓坡,每一步对于白凛这具神性尽失的躯壳而言,都是一次陌生的劳累。
在月临,他踏过冰原,俯瞰山川,衣袂从不沾染半分尘埃。而在这里,他竟像一个最卑贱的苦役,攀登着这座荒谬的山丘。
一声叹息在白凛胸膛中凝结,却始终未溢出唇角。抱怨便是承认了虚弱,他只是沉默地任由路璐拉着,走完了这段通往又一场无聊的路。
两人坐上了摩天轮,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面坐下。
铁盒缓缓升起,将那片由凡俗喧嚣所构筑的疆域一寸寸踩在了脚下。
“这里是情侣约会最浪漫的地方,可惜你不懂。”路璐轻声说道。
白凛没有看她,目光穿过玻璃,落向了那片正在脚下缩小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些疯狂的钢铁造物,此刻看起来竟像一些无害的孩童玩具。
原来,这便是她所谓的浪漫?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的高度,用一种神明的疏离视角,去俯瞰那些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喧嚣?
若真是如此,那白凛懂了数百年。
他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定格在了路璐的脸上。
“你说的,是这个么?”他的指尖指向了下方那片凡俗的疆域。
“还是说……”他的指尖一顿,那股属于冰淇淋的蛮横甜味,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齿间,“是某种需要被记住的味道?”
“不是。”路璐摇了摇头。
铁盒抵达了最高点,在那近乎于静止的一瞬间,她跨过了那道疆界,吻了他。
那份属于她的温热触感,覆上了白凛的唇。它短暂、轻柔,却像一滴滚烫的岩浆,在他数百年来自我构建的绝对洁净之上,留下了一道无法被抹去的烙印。
原来,这才是她的答案。一个不容辩驳的,将他所有逻辑都归于虚无的答案。
白凛的身体僵硬了,可那颗他以为早已凝固成冰的心脏却背叛了他,漏跳了一拍。紧接着,是第二拍,第三拍,一声声都像是在他那片死寂的疆域里擂响的战鼓。
他记起了上一次在公寓里那个带着审判意味的吻,而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他那场自以为是的教习是何等的荒谬可笑。
白凛缓缓闭上眼,将窗外那片凡俗的疆域彻底隔绝。而后,他抬起了手,带着一丝迟疑的颤抖,轻轻地覆上了她的侧脸。
他回应了她。那不是一个审判,也不是一次宣告,那只是一个笨拙的试图去理解她这个吻的回答。
这个吻很温柔,很缠绵,一吻结束,铁盒已经越过了最高点,正载着他们缓缓向那片凡俗的疆域坠落。
白凛的指尖却还停留在她的侧脸。
路璐握住了他的手,她的眼神不再有方才的试探,而是变得无比认真。
“白凛,在我的世界,远嫁是一场豪赌,而你要我进行的是一场永世的跨界的远嫁。我想要幸福、平等、自由,难道是一种奢求吗?”
白凛缓缓收回了手,目光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瞳上移开,落向了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凡俗疆域。
她说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地重新揭开了他们今晨那场对峙的血淋淋的伤口,他所有的王权,他那份自以为是的永恒恩赐,在她这个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是啊,他能给她什么呢?一座永恒的牢笼?
“不是奢求。”白凛重新看向路璐,那双深红色的眼瞳里没有了君王的威严,只余下一片坦诚,“是你应得的,而我给不了。”
他看见路璐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
于是,在被那份黯淡彻底冻结之前,白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出了下一句话:“我给不了你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的手在身侧死死攥紧。“但我可以给你一把钥匙,一把可以随你心意将我的世界改造成你想要模样的钥匙。”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献上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筹码:“这个价码够吗?”
“白凛,你是认真的吗?”路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愿意让我去改造你的世界?改造你的月临?”
“认真的。”这三个字从白凛唇间吐出,带着沉重的决然。
白凛缓缓将目光从路璐的脸上移开,落向了窗外那片沉默的城市轮廓。“你说的对,我的世界是一具尸体,一幅被我画了数百年却依旧冰冷的不会腐朽的尸体。”
“我无法凭空创造出我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我给不了你温度,但我可以给你点燃火焰的权力。那把钥匙不是让你有资格进入我的世界,路璐。”白凛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铁盒的微颤所吞没,“是让你有资格将它彻底击碎,而后在你喜欢的废墟之上重建。”
他向她献上的不是一座王后之位,也不是一场永恒的生命,而是他整个世界的生杀之权。
“我唯一的条件是你要留下,亲手将它建成。”
“我答应了,”路璐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不许食言。”
说罢,她向白凛伸出了小拇指。
白凛看着那截微微弯曲的指节,在月临,契约以血为盟,以魂为誓。而她,竟想用这样一截脆弱的骨肉来锁住一位君王的永世。
何其荒谬,又何其真诚。
他明白了,这并非儿戏。这是她的法则,是她这个世界的用以衡量信任的天平。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白凛缓缓抬起了他的手,笨拙地伸出了同样的一截指节。
在路璐的注视之下,白凛用自己的冰冷勾住了她的温热。那是一个脆弱的连接,却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
“本王从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