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暂别之约
“好。”路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夜风在山巅盘旋，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那些属于凡人的不成体统的喧哗笑闹，在她阖上双眼的瞬间，仿佛真的被隔绝在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紧接着，一双冰冷的手掌隔着那层单薄的衣料，贴上了她温热的脊背。
白凛也缓缓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变了。凡俗的嘈杂与污浊的光影并未消失，只是不再重要。
路璐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轻易地便抚平了白凛识海中因凡俗嘈杂而起的细微涟漪。她的气息清冽纯净，成为了他在这片浑浊之中唯一的信标。
白凛将散乱的神识尽数收束，而后以她的心跳为锚点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风穿行于林间的轨迹，看见了岩石在月下的呼吸，看见了深埋于地底的这山峦最微弱的脉搏。它们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透过路璐，向他呈现出了它们最本源的低语。
原来，这便是借由另一双眼睛去看一个世界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白凛缓缓地将手从她的背上收了回来。
“可以了，子时三刻，月上中天。”白凛的目光投向那轮清冷的孤月，“那便是两个世界的狭缝最薄弱的时刻。”
“啊？”路璐闻言，立刻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哀嚎一声，又瘫回了石头上，“所以我们要在山顶等四个多小时！早知道买点零食来吃了。”
“两个时辰，于月临不过弹指一瞬。但于你这具凡俗躯壳而言，或许的确太过漫长。”白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山下那片由凡俗灯火汇聚而成的沉默星海。“零食……说来听听。在这个世界，等待的时光都是用何种食物来填补的？”
“冰淇淋是其中一种，”路璐一听这个，瞬间来了精神，“还有肉制品、豆制品、膨化食品，我喜欢吃辣条和薯片嘿嘿。”
“冰淇淋……”白凛的舌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游乐园那日的味道，“我记得，一种由极寒催生的转瞬即逝的甜腻。至于其他的……膨化，将食物注入虚无的空气，以此换取片刻欢愉？辣条，听起来便带着一股辛辣的冒犯。等回到月临，我会为你辟出一座宫室，专门用以盛放你口中这些稀奇古怪的造物。届时，你再一一为我分说，它们各自都藏着何种乐趣。”
“零食宫吗？听起来倒是很气派，”路璐被他一本正经的许诺逗得捂着嘴笑了起来，“所以你要带着我和几箱零食穿越狭缝吗？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很好笑。”
白凛看着她那双因笑意而弯起的眼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月临之主，在时空乱流中怀抱辣条与薯片？那不成体统的荒谬感，让他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你以为我的零食宫会是那般粗鄙的模样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座宫殿本身便是一处须弥芥子，它自会寻觅并收纳你所钟爱的一切。届时你只需推开门便能看见你想要的一切，而我只需带着你推开那扇门。”
“白王大人这是在画饼给我吃吗？”
画饼……一个只能看，却食不得的虚影么？白凛唇角的弧度重新归于了平直。“在月临，君王的许诺从不是画在纸上的充饥之饼。它是一砖一石，将由你亲手垒砌的真实，而我会是它的第一块基石。”
路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神色认真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构思她的信。
“亲爱的弟弟，呃……有点恶心，亲爱的小雅，这是一封很认真的……告别信……”
告别意味着终结，昨夜才许下的一万年约定，转眼就要写下诀别的信函？白凛的手先于他的意志动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轻轻覆在了那块发光的屏幕之上。“你在写什么？”
路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有些不明所以地拍了拍他，示意他一起拍张合照。
白凛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冰冷的眼睛将他毫无笑意的影像捕捉了去。
“路璐，这不是告别信。我许诺过，随时可以带你回来。这只是一封告知他们，你要随我回宫暂住的信函。仅此而已。”
“嗯……是我用词不当吗？”
路璐将“告别”改成了“暂别”，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她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月临、白凛、她的经历坦白地尽数写下。
白凛就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的指尖在那方寸光幕上飞舞，看着她将两人的故事，凝结成一行行文字。
终于，路璐附上了那张合影，作为这匪夷所思的暂别信唯一的佐证。她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收回了背包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连结，暂时地被切断了。
“除了那些零食，还有什么，是你下一次回来时想要带回月临的？”
“可以的话我想拉根网线过去……”路璐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网线？一根结成网的线？白凛看着她那双因笑意而弯起的眼眸，神情没有半分动摇。
“如果这道网，是你在那座宫殿里用以维系安宁的必需之物，那待我们回宫，我便会召集月临国内最精通阵法的术士，去为你织一道能跨越两个世界的独属于你的网。”
“他们能拉得了互联网？”路璐笑得更厉害了，“我要WIFI，要电，这样就不至于太无聊，能有娱乐生活了。”
WIFI……电……无形之网与驯服的雷霆。
“我麾下的术士，能以符文驱动山峦，能以阵法扭转乾坤。让他们去解析一道能传递声影的网，去捕捉一缕能点亮宫室的电，也并非绝无可能。”
白凛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那只已被收起的手机。“或许，需要将此物带回，供他们拆解研究。或许，会耗费数座晶石矿脉，才能为你点亮第一盏灯。但在我的宫殿里，你不该感到无聊，绝不该。”
“要把我的手机拆了？还能拼得回来吗？”路璐瞪大了眼睛，“一部手机几千块钱呢！”
白凛看着她那副仿佛天将倾颓的模样，心中只余下一片荒谬感。他许诺她一座宫殿，一个未来，她都未曾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竟为了一件凡铁而如此。
“若它当真损毁，我自会为你寻来世间最好的工匠，用月临国最稀有的晶石为你重铸一件更好的。一件凡铁的损耗，与你在月临的安宁相比，孰轻孰重，我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