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错误的温度
朝会散了,那片跪伏于白凛脚下的、沉默的森林已悄然散去。可他们留下的那股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凝滞气息,却依旧盘桓在这空旷的御书房内久久不散。
白凛独自坐于案前,指尖之下是户部尚书那张被冷汗浸透了的、关于南境税赋的请罪折。上面的墨迹都已晕开,字字句句皆是卑微的乞饶。
这本该是他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安宁,可他的心绪却依旧不宁。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掌管揽星殿日常的内侍官,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跪伏在离白凛十步开外的距离,连头都不敢抬。“陛下,那位姑娘……她……她睡得并不安稳,虚汗不止,已将寝袍尽数汗湿了。”
白凛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狼狈的、被病痛折磨的脆弱模样。
一件需要被反复修补的、麻烦的所有物。
白凛缓缓阖上眼,将那股自心底升起的烦躁压了下去。
“换了。”
那名内侍官叩首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白凛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回那份请罪折上。可那晕开的墨迹,却勾勒出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狼狈的轮廓。
不多时,那名内侍官又一次滑了进来,跪伏于地,声音里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惶恐。“陛下……那位姑娘……她……她出的汗太多了,唇瓣都已起了干皮……方才侍女试图喂水,可她……她全无知觉,根本咽不下去……”
“废物。”白凛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名抖如筛糠的内侍官,径直迈开脚步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所有物,即便要损毁,也必须是在他的注视之下。而不是像这样,因一群废物的无能而干涸枯萎。
白凛踏出御书房的殿门,明晃晃的日光便落了下来,却驱不散他周身半分寒意。
他所行经之处,长廊之上,庭院之中,所有的宫人与侍卫,皆僵立原地,而后又像是被他周身散发的威压碾碎了脊骨,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将头颅深深埋下,连呼吸都仿佛要被彻底剥夺。
当白凛踏入揽星殿时,那股混杂着药草苦涩与病痛温热的气息便迎面扑来,让他眉心一蹙。
殿内所有的侍女都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白凛径直绕过屏风,走入了内室。
路璐依旧沉睡着,只是那张脸已褪去了昨夜高热时的潮红,只余下一片病态的苍白。双唇干裂起皮,寝袍被汗水浸得半湿,紧紧贴在身上。床头的小几上,那杯水分毫未动。
一股冰冷的烦躁自白凛心底涌起,他走到床边,垂眸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最终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早已失了温度的清水。另一只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终究还是以一种嫌恶的姿态,探入了路璐颈后的空隙。
指尖触及之处是她那因虚汗而微潮的温热肌肤,那份触感瞬间点燃了他血脉里最深沉的排斥。白凛僵硬地将她的头颅稍稍托起,而后将那冰冷的杯沿贴上了路璐干裂的唇。
清水顺着杯沿倾泻而下,却并未如他所愿地滑入她的喉间,而是顺着她的唇角溢出,淌下,在她苍白的颈侧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凛的动作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他,月临之主,竟连喂一口水都做不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窘迫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白凛猛地将那只玉杯重重地顿在了床头的小几之上,发出一声属于挫败的脆响。
他看着那杯中晃动的水,又看了看路璐,心中那股烦躁无处宣泄。退却吗?就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承认自己的无能?不。
在身后那一道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他终是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白凛伸出手探入杯中,指尖沾染了那冰冷的液体。
而后,他俯下身,用一种生硬的姿态,将那沾着水的指尖轻轻地贴上了路璐的唇。一滴水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地渗入了她干裂的唇瓣。
而就是这一点冰凉的湿润,竟撬开了路璐那被高热与昏沉层层锁死的、属于遥远过去的记忆之门。
在混沌的黑暗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年幼的她发着高烧,也是这样躺着,而她的妈妈,就是用这样用沾了水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将清凉与慰藉喂入她的口中。
那份属于童年的依赖与眷恋,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于是,路璐动了。
那具本该因高热而虚软无力的躯体,猛地撞进了白凛的怀里。
“妈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白凛数百年来自我构建的、坚不可摧的王权与孤高,就在这一刻,被她一句温热的呓语砸得粉碎,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白凛几乎是动用了全身的意志,才压下了将路璐当场冻成齑粉的本能杀意。他伸出手,用一种毫无半分怜惜的力道,抓住了她的双肩,将她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上剥离,而后重重地推回了那张凌乱的床榻之上。
“咚”的一声,沉闷的、骨肉与硬木相撞的声响。
路璐醒了,不是被水,而是被白凛亲手施加的、粗暴的疼痛所唤醒。她捂着额头,那双迷蒙的眼眸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一股前所未有的狼狈感将白凛淹没了。他,月临之主,竟会因一次触碰,而做出如此粗野的反应。
他缓缓收回手,抚平了胸前那片被路璐碰触过的、起了褶皱的衣料。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一个凡人的温度,而是什么污秽。
白凛没有再看路璐一眼,只是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当他从那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侍女身旁走过时,没有投下半分余光。可随着他身后那扇殿门的缓缓合拢,殿内所有的光影与声息都仿佛被一同抽空,只留下一片绝对的死寂。
直到那道冰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殿内那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好痛……”路璐可怜兮兮地捂着头,又卷起裤腿看了看昨晚摔青的两个膝盖,感觉自己现在整个人身心都伤痕累累。
月砂猛地打了个寒颤,而后手脚并用地扑到了路璐的床边。
“姑娘!姑娘您怎么样了?让奴婢看看……让奴婢看看……”月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的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路璐那被撞红的额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路璐把手挪开,额头肿起了一个大包,显得十分滑稽。她扯出一个笑脸,安慰月砂道:“我现在是不是很像寿星公啊?”
这句话,连同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滑稽模样,便成了呈递给君王的最新情报。
白凛回到了御书房,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可那份温热的触感,却像一道无法被抹去的肮脏烙印,依旧顽固地附着在他的胸前、他的指尖。
白凛走到净手用的琉璃盆前,一遍又一遍地用冰冷的清水冲刷着自己的双手。水流带走了那虚无的温度,却带不走那份深入骨髓的嫌恶感。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阴影如水墨般晕染开来。苍牙的身影从中浮现,单膝跪地:“她……额头起了肿块,还对侍女说,自己像寿星公。”
白凛洗手的动作在那一刻停滞了。
而那句故作轻松的玩笑,在揽星殿内,非但没能让月砂止住眼泪,反而像一盆滚油,浇进了她那早已被恐惧烧得千疮百孔的心里。
“姑娘……您……您别说胡话了……这……这是陛下……是陛下……”
月砂连“陛下弄伤的”这句话都不敢说完整,后面的话语尽数被恐惧与哭泣所吞没,“您别吓奴婢了……求您了……您快躺下歇着,什么也别说了,好不好?求您了……”
“好吧……”路璐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
路璐又躺下了,可是额头很痛,膝盖也很痛,高烧也没退,痛苦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月砂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只化作了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姑娘……姑娘您再忍一忍……药……药效就快上来了……您再忍一忍……”
月砂的安慰苍白而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可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除了忍耐,她再也想不出第二个可以用来对抗痛苦的词汇。
而这份无力,连同路璐那细碎的痛呼,并未消散在这间寝殿之内,而是化作了持续不断的讯息,循着阴影与宫墙的脉络,源源不绝地呈递至君王面前。
御书房内,白凛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关于南境防务的加急密报。可那些由朱砂写就的字迹,此刻在他眼中却只是一团团模糊的、毫无意义的红色墨渍。
那一声沉闷的、骨肉与硬木相撞的声响,反复敲击在白凛紧绷的神经之上。那是他失控的证明,是他那用冰雪与戒律精心构筑的完美假面上,一道丑陋的、由他自己亲手划开的裂痕。
他厌恶这种感觉。这种因一个凡人的脆弱,而被迫审视自身暴行的狼狈。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阴影,苍牙的身影从中浮现,仿佛是为那道持续不断的讯息,做出了最终的总结:“她高热未退,又添新伤,正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凛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极其狼狈的、属于受伤幼兽的挣扎画面。而他,是那只挥下利爪的野兽。
这不是一件可以被轻易丢弃的、损坏的玩具,这是一个由他亲手造成的、无法被忽视的麻烦。
“让司命去揽星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