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星河的独白
路璐悻悻地回到了揽星殿,她简单地用过晚膳,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脚下翻涌不休的云海发呆。这里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她好想玩手机,可是她的手机一来就被白凛收走了,估计早就没电关机了。
于是,她只能又哼起了歌。“等不到双子座流星雨洒满天际,先点燃九支仙女棒代替……”歌声乘着高处凛冽的夜风轻轻飘散。“最浪漫不一定,要许多钻石黄金,看你眼睛,有幸福的倒影……”
王座之上,是亘古的死寂。
白凛独自端坐于此,试图用这片熟悉的冰冷,来重新锚定那颗因路璐而失控的寒之心。可她的歌声穿透了重重殿宇,缭绕在了他的耳畔。
上一次,她用高处不胜寒来消解他的孤寂。
这一次,她竟又妄图用这般天真愚蠢的歌,来装点他这片死寂的疆域。
她似乎永远学不会何为敬畏。
那份源于根基动摇的烦躁,终于被这不成体统的歌声彻底点燃。
白凛缓缓起身,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之中骤然淡去,下一瞬,他已然出现在了揽星殿的露台之上。
夜风将路璐那柔软的黑发吹起,也未曾将那恼人的歌声吹散。她哼唱的尾音,在他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白凛负手立于她身后,目光投向那片虚无的夜空。“你似乎,很喜欢看星星?”
“你不觉得看星星是特别浪漫的事情吗?”路璐转过身,仰头看着那片深邃的夜幕,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在人类世界,光污染很严重,除非在很幽静的乡下,不然可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的。其实天上这些一闪一闪的可不止是星星,还有人类发射的卫星呢!”
她伸手指着天空,“你看到那个七颗星星了吗?它们连起来像勺子一样,我们叫它们北斗七星。”
“浪漫?将一堆悬于虚空的、冰冷的顽石,想象成传递爱意的信使,这便是你口中的浪漫么?”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被她称作北斗七星的星群。“至于你说的那些卫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源于神明对凡俗造物的轻蔑,“不过是些肮脏的铁器,用以窥探同类的、丑陋的眼睛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凛随意地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尖朝着那片星空轻轻一拂,动作优雅。
然而,整个夜空却因他这一个动作流动了起来。
路璐眼中的那柄勺子,那七颗亘古不变的星辰,竟悄然偏离了它们亿万年来的轨迹。它们连同周围所有的星辰一起,化作了一捧碎金般的光屑,在那玄黑色的天幕上,汇成了一条璀璨的、流淌的星之河。
“看清楚了,这才是本王的星空。”白凛缓缓放下手,整片露台都被那条自九天之上奔流而下的、华美的星河,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晕。
“怎么连星星都能操控?”路璐惊讶得张大了嘴,“你是外星人吗?”
又一个属于她那个贫瘠世界的荒唐词汇。
白凛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该嘲笑她认知的浅薄,还是该为自己竟与这般见识的生灵对话而感到疲惫?
“本王,是这片天地的主宰。”白凛缓缓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尖探入那条由他亲手拨弄而成的星河之中。那由万千星辰汇成的光流,竟缠绕上了他的指尖。
“这些星辰并非悬于虚空的顽石。”他垂下眼,看着指尖那捧流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漠然的悲悯,“它们是月临国逝去君王的眼瞳,是沉睡神明的叹息,是构成这个世界最本源的法则与秩序,而你却想用勺子去度量它们。”
路璐听得一头雾水,心想:你在叽里咕噜讲些什么,听不懂。
她只能小声辩解:“我只是说它们连成的形状很像勺子而已啦。”
她将他方才那番蕴含了月临国千年兴亡与神明寂寥的言语,归结为了一场无足轻重的表演。
白凛心中生出一种对牛弹琴般的倦意,言语于她而言,似乎是最无用的东西。那么,便让她亲手触碰一下好了。
他再度抬起手,朝着那条璀璨的星河一握。随着他五指的收拢,那奔流不息的万千星辰之中,竟有一颗最为黯淡的光点脱离了星轨,朝着他的掌心缓缓坠来。那并非顽石,而是一团由怨念与孤寂所凝结成的幽蓝色魂火。它在他的掌心之上静静悬浮着,散发着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深沉悲哀。
那是属于一位在叛乱中陨落的、末代君主的残魂。
白凛托着这枚“星星”,缓步走到了路璐的面前,将它递了过去。“你不是说,它像勺子么?那便用你的手来感受一下这勺柄的温度。”
路璐迟疑地接过了那团“星星”。它看起来像火,但不烫,反而有点冷。除此之外,她并没有感受到其他的。
于是,她又将它还了回去,认真地评价道:“和我见过的陨石不一样。”
白凛听着她那带着几分学术探讨意味的评语,竟连一丝怒意都无法生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无力感。
他数百年的悲怆,月临国万千的枯骨,一位君主临死前那足以冻结神魂的怨念与不甘……在她眼中,竟只是一块与她认知中不同的石头。
他终于明白了,她并非无畏,而是无知。
不,甚至不是无知。路璐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壁障在观察着他的世界,那些能令他痛苦的一切,在抵达她之前,便被那层壁障消解成了无害的风景。
白凛缓缓收拢五指,那团幽蓝的魂火在他掌心无声地湮灭。随着他一个挥袖,那条奔流于天幕之上的璀璨星河也骤然溃散,亿万星辰各自回归了它们原定的轨道。
一切都结束了,方才那番神明般的展示,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场荒谬的独角戏。
“回寝殿去,本王也乏了。”
路璐“哦”了一声,默默地回到室内。月砂已经给她备好了水,她脱去衣物,泡在了浴池里,一边撕着漂浮的花瓣,一边思绪已经飘回了家。
白凛并未回到王座,那片曾带给他无上安宁的绝对孤寂,此刻却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反复映照着那朵因她而生的不该存在的霜花。寒之心的异动,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系着他妖力的本源,另一端则牢牢地缠绕在了路璐的身上。
于是,他来了。
他如一道影子,穿过寝殿外间,径直穿过了那道虚掩的、通往浴池的门扉,温热的、带着花瓣清香的雾气扑面而来。
路璐靠坐在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池壁上,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清澈的水中散开。她正无意识地将漂浮在水面上的娇嫩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撕成碎片,那漫不经心的姿态像是一种隐喻,轻易便撕碎了他世界里那些带着秩序感的事物。
白凛的指尖在袖袍之下微微动了动,满池温热的水便有了他的意志。那暖意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悄然褪去,一缕缕极细微的寒气如游丝一般自他脚下蔓延而出,无声地融入了池水之中。
那些被路璐撕碎的花瓣停止了漂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她面前缓缓聚拢。一缕缕银白的霜丝自水下悄然生出,将那些破碎柔软的残骸轻柔地重新黏合封存。转瞬之间,一朵由残瓣与薄冰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冰玫瑰便静静地漂浮在了她的眼前。
白凛终于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微湿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别再撕了。告诉本王,你的身体究竟对水做了什么?”
眼前的景象把路璐从发呆中唤醒,白凛的声音响起更是把她吓了一激灵。“你怎么在这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洗澡!你能不能尊重别人的隐私权?”
“隐私权?”白凛轻轻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血色的眼瞳里不起半分波澜,“在本王的疆域里,你没有那种东西。本王再问一次。从寒之心的冰,到这里的水,你这具身体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你说这个?”路璐捡起那朵冰玫瑰,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你才能创造的东西吗?你这人好奇怪,在别人洗澡的时候跑来送花,我可不接受你的表白啊。”
那份源于本源失控的探究,被她这句荒唐的戏言轻易戳破了一个洞。白凛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审视的意味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解析的错位感。
“收起你那些属于凡俗世界的可笑臆想。”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漠然,“本王对你那具贫瘠的躯壳没有半分兴趣,本王只是在终止你那不成体统的、撕毁花瓣的丑态。”
这句解释连他自己听来都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
“哦……那还给你好了……”路璐把玫瑰递给他,“我洗完了,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她那理所当然的驱逐,仿佛他不是月临之主,而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恼人访客。
白凛没有动,也未曾伸手去接那朵即将消融的徒劳的美丽。“本王说过,在本王的疆域里,你没有隐私。”
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绕过浴池,缓步走向那面挂着她干净衣物的屏风。他取下了那件由月光丝织就的柔软寝袍,随意地搭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池中因他的举动而僵住的路璐。“至于更衣,本王就在这里看着。”
好气!可是又拿他没办法!路璐只能从水已经有点冷了的浴池里爬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擦干,然后从他手里把寝袍抢过来穿上。
她的动作很快,没有白凛预想中的羞耻、哭泣,只有一种被冒犯后急于结束这一切的、带着薄怒的仓促。
他那场用以碾碎她自尊的示威,就这样在她那务实的举动中,变成了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然而,就在白凛以为这场无趣的对峙即将结束时,路璐却俯身拾起了那朵被遗落在地上的冰玫瑰。她随意地将它插进了窗边那只白玉瓶里,与瓶中那些娇艳的鲜花并列一处。仿佛它并非源于他冰冷的恶意,而是一件值得被欣赏的无害装饰品。
那一刻,一种比方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白凛。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瓶上,那朵冰玫瑰在夜明珠的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它不会化。”他留下这句没有起伏的话,“只要本王不想,它便永远是这个样子。”
语毕,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了寝殿的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