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福地之咒
日影西斜，月华东升，揽星殿内的光影已然轮转了数个来回。
白凛却始终未曾离开，静静地立于路璐的床榻之侧。
幽兰早已退下，殿内重归于他所熟悉的绝对安静。可这份安静却被远处那片不该存在的花园，染上了一丝陌生的、属于草木的甜香。那片被路璐强行唤醒的生机，让他在自己的疆域里坐立难安。
白凛看着路璐那张沉睡的脸。
她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件能颠覆法则的工具？一个会自行损坏又修复的玩具？还是他的土地背叛了他之后，孕育出的一个悖论？这份失控感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就在此时，路璐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意识的翻身动作，锦被自她肩头滑落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纤弱的脖颈。这突如其来的、属于生者的动态，瞬间打破了他凝固的审视。
白凛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并拢，拎起被角重新为路璐盖上，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温热的、柔软的脸颊。
白凛猛地收回手，将它藏入了宽大的玄黑袖袍之中，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无法洗净的污秽。
直到第二天正午，日轮攀至中天，路璐才终于从那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她坐起身，如瀑的黑发自身后滑落，眼睫轻颤，似乎还未曾将神魂尽数捞回。
白凛自光影中踱步而出，玄黑的王袍悄无声息地拂过地面，他的身影如同一片冰冷的夜色，瞬间将她笼罩。“醒了。看来，你这件容器还不算太过劣质。”
“人的身体怎么能用劣不劣质来形容？”路璐接过月砂递来的水，理所当然地说道，“累了就要休息，渴了就要喝水，饿了就要吃饭。”
白凛几乎能再一次尝到记忆深处那混杂着石灰与绝望的干涩味道，而她却将它如此轻易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这便是凡人，被生老病死所束缚，被七情六欲所奴役，被最卑贱的生理需求牢牢钉死的可悲生灵。
“说得好。”白凛踱步至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璐，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结构精巧、却又无比脆弱的玩物，“既然你这具身体如此渴求食物，传膳。本王倒要看看，食物究竟能带给你多少短暂的欢愉。”
玉案被迅速摆上，一道道菜肴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用霜华与晨露雕琢的艺术。
路璐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眼前那些精美得不似凡物的吃食，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显得那般勉强。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在触及那只温玉碗时，却又无力地垂落。
一股更为深沉的烦躁，自白凛心底升起。一件坏掉的工具，若不能自行修复便该被丢弃。这本是他奉行了数百年的法则，可他却无法移开视线。
“都下去。”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命令道。
侍女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去。
在路璐错愕的注视下，白凛缓缓走上前，端起了那碗尚冒着袅袅热气的米粥，拿起银匙：“张嘴。”
“啊？”路璐很茫然，还是下意识地张嘴接过。
旁边的月砂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赶忙扭过头看向窗外。
当微凉的银器触碰到她唇瓣的柔软时，一股属于生者的温热，便顺着那银匙径直窜入白凛的指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将手撤回，可她那双尚带着混沌的眼眸，却将他定在了原地。这不过是一场维系，他对自己说，维系一件尚有价值的所有物，不至于在游戏半途便自行碎裂，仅此而已。
他将粥送入她的口中，随即用一种近乎于机械的动作将银匙抽回：“咽下去。”
“在咽了，很烫耶……”路璐弱弱地说。
白凛缓缓收回银匙，凑近唇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重新将银匙递到路璐唇边，动作依旧僵硬：“现在，可以了。”
路璐看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温柔？体贴？她从没想过这种形容词能出现在他身上。
这份审视让白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他的动作因此而变得愈发机械，不再看她，一口又一口，将那碗凡俗的吃食尽数送入了她的口中。
终于，碗空了。
他如释重负般将玉碗与银匙重重地搁置在一旁的玉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殿门之外。
苍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陛下，枯园的异动惊动了内廷司。园中草木疯长，灵气满溢，已成福地之兆。”
月砂将路璐扶下床，路璐步履尚有些虚浮地走向那张摆满了珍馐的玉案。
路璐坐下，拿起银箸，将那些足以让寻常妖族增进百年修为的灵物，当做了果腹的寻常吃食，尽数吞咽了下去。
当最后一只玉盘被清空，路璐满足地放下银箸时，白凛缓缓向她走去，玄黑的王袍在地板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
“吃饱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有力气了，那便随本王去看看，看看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好……”路璐才吃饱，连口气也没喘，就换上月砂递来的衣服，跟着他离开了。
长廊寂静，越是靠近那个角落，空气中那股属于草木的鲜活气息便愈发浓郁。
终于，他们停在了那扇月洞门前。
那扇曾被枯藤缠绕的门，如今竟被新生的翠绿藤蔓所覆盖，甚至开出了几朵不知名的艳丽小花。
“这便是内廷司口中的福地。”白凛缓缓侧过脸，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片刺目的繁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你还满意你看到的么？”
“是你让我改变的这里，不应该问你满不满意吗？”
路璐那句清澈得近乎于天真的反问，扎进了白凛那最不堪的旧伤里，他唇边竟逸出了一声低笑。
“你问本王是否满意？”白凛终于转过身，正对着路璐，“一件工具完成主人的指令是本分，何来满意与否？你只需要知道，你暂时还算有用。”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不失恭谨的声音，自白凛身后不远处响起。
“老臣内廷司苏合，叩见陛下。”一个固执又古板的老家伙来了。
“陛下，此乃天降祥瑞啊！枯园复苏，灵气化雨，此等吉兆月临国已有近千年未曾得见了！老臣恳请陛下恩准，将此事载入史册，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