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铁血与春风
御书房内,烛火仿佛被冻结,光晕凝滞在空气里,投不下半点暖意。
白凛端坐于宽大的玄铁木御案之后,案上没有奏折,只有一卷苍牙刚呈上的用朱砂写就的名录。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段盘根错节、腐朽不堪的过往。
白凛的指尖自第一个名字上缓缓划过,那是一个在朝堂之上,对他那道双圣谕令表现出最显而易见轻蔑的狼族族长。
“让他和他最引以为傲的三十个儿子一起去边境,清点那些被污染的矿石。”白凛的声音很轻,却让侍立在角落里的银杏与金桂那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一瞬间僵直。
苍牙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暗影的墨,无声躬身:“是。陛下,那第二位……”
“不必了。”白凛将那卷名录随手投入一旁的兽首炭盆之中,名录遇火即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杀一儆百,太过温和。”白凛看着那缕青烟消散,“我要的是绝对的寂静。”
这份源自权力中心的寂静顺着宫墙蔓延,却在抵达揽星殿时,被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
一列捧着各式托盘的宫人,在内侍总管的引领下鱼贯而入。他们低垂着头,脚步很轻,大气也不敢出。整个王城风雨欲来的压抑,仿佛都凝结在了他们紧绷的侧脸上。
为首的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路璐。“奉陛下旨意,为圣上送来大典所需之物。”
话音一落,宫人们依次上前。流淌着月光的云锦,包裹在丝绒里的宝石,以及无数散发异香的奇花异草,很快便在殿内那张空旷的长桌上,堆砌成了一座华美的山丘。
待所有珍宝呈上,内侍总管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制的精致长匣,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说,这些或许比宝石,更合您的心意。”
月砂好奇地探过头,只见匣中铺着柔软的白绒,静静躺着一套材质特殊的纤细画笔与颜料,显然并非凡品。
路璐有些意外,随即轻笑了一声:“送画具给我?他是想让我继续画画?”
内侍总管将头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地面,冷汗自鬓角渗出:“圣上恕罪,奴才愚钝,岂敢揣测君心。陛下只吩咐将这些送来,说……说您或许会喜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是陛下命人单独备下的,与那些俗物并非一处。”
“画具留下,其他的拿走吧。”路璐点了点头,给出了她的选择。
而在御书房那片深沉的阴影里,白凛同样在做着选择,只是他的选择关乎剔除,而非接纳。
白凛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份密报上,来自一个盘踞在西部,以奢靡闻名的花妖宗主,她送来的贺礼是一整船的鲛人伶人。
角落里银杏与金桂正小心翼翼地研墨,听见密报内容时,两人手腕皆是一僵,一滴浓墨溅出。他们慌忙跪下,尾巴垂在身后,连呼吸都已停滞。
白凛并未看他们,只是将那份密报缓缓推向苍牙。“将那些伶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她的寝宫。告诉她,本王的后宫不养无用之物。若她实在闲得无事,便亲自去为那些伶人寻个好归宿吧。”
苍牙会意,躬身领命,身影悄然没入阴影。
白凛垂下眼眸,他是在为路璐扫清前路的所有荆棘,所有胆敢用肮脏的或是别有居心的目光望向她的人,都将被他连根拔起。
这股肃杀之气尚未散去,揽星殿内,路璐那句轻描淡写的拿走,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那名内侍总管的头顶。他整个人猛地一软,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圣上!圣上饶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这些……这些都是陛下亲自过目,命奴才们送来供您挑选的圣物啊!奴才……奴才若是就这么将它们带回去,陛下问责下来,奴才们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路璐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就留着吧。”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等我正式上位了,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内侍总管又一次重重地磕在地上,恨不能将自己嵌入地砖之中。
保护?在这个保护的反面便是抛弃与毁灭的世界里,这个词远比责罚更令人恐惧。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圣上……仁慈……”
言罢,他便如同得了大赦,领着那群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宫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揽星殿。
宫人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退下了,但御书房内的死寂却愈发浓重。
白凛翻阅着宗正寺呈上来的宗族谱系,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前朝的醇亲王,一个以守护旧礼法自居的老者。
“苍牙。”
“属下在。”
“将昨日苏合呈上的那份《创世书》送去给醇亲王,让他抄录一千份。”白凛合上厚重的谱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告诉他,大典之前若抄不完,便让他用自己的血来作墨。”
他需要这个顽固的老人活着,活着跪在登神台下,亲眼看着他所守护的那个旧世界,是如何被他亲手抄录的文字砸得粉碎。
与此同时,揽星殿内的旧世界也在崩塌。
宫人走后,路璐看着那一堆闪闪发光的东西,转头对月砂说:“月砂,那些宝石我不感兴趣,你拿下去和你关系好的侍女分分吧。”
月砂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圣上!圣上不可啊!”月砂带着哭腔,“这……这些都是陛下亲自为您挑选的珍宝……是陛下的心意……奴婢……奴婢们只是些卑贱的下人,怎敢染指分毫!这是……这是会掉脑袋的死罪啊!”
“月砂,我不准你这么自轻自贱。我都成了圣上了,你作为我在月临最好的姐妹,怎么还会是卑贱的下人?起来,不准跪了!”
就在路璐试图扶起一个跪着的灵魂时,白凛正在御书房内亲手书写让整个王国下跪的铁律。
兽首铜盆里的炭火彻底熄灭,那股由清洗带来的血腥气似乎也已散尽。
白凛提起笔,饱蘸浓墨,笔尖悬于一卷空白的玉帛之上。
角落里侍立的银杏与金桂连呼吸都已摒住。
许久,笔尖终于落下。
他没有再书写任何人的罪名,只是在这张即将昭告天下的玉帛上,落下了新国度的第一道铁律。
“双圣临朝,言出法随。凡议其一者,即为叛逆。”
字迹锋利,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志。他要为路璐铺就的那条路,基石必须是不容许一丝杂音的寂静。
然而在揽星殿,路璐那番关于姐妹的话语,非但没能让月砂站起身来,反而将她最后一点勇气都砸碎了。
月砂将整个身子都匍匐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剧烈颤抖着。
“圣上……圣上您别这么说……求您了……姐妹这两个字,在这里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咒语啊!奴婢的命是您救的,是您赏的……奴婢不敢……奴婢不配……您是天上的月亮,奴婢只是地上的一粒沙。沙子若是妄想与月亮并肩,是会……是会被碾成粉末的!”
路璐看着她那副卑微至极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月砂,我再说一次,起来。要么,我也跪了。”
月砂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比死亡更深刻的恐惧。那不是对路璐的忤逆,而是一种眼看着神明即将自我玷污的恐慌。
“不!圣上不要!”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动作笨拙而仓皇,冲到路璐身前,拦住了那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动作。“奴婢……奴婢起来了……您别这样……求您了……”
路璐扶住月砂颤抖的双肩,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白凛把月临的权力分我一半,不是为了让我坐在万人之上,而是塑造一个我向往的世界。我希望的是人人平等,哦,不,妖妖平等。”
这股试图温暖冰雪的春风,却在王座大厅的阴影里化作了森严的寒意。
白凛已从御书房移驾至王座大厅,他没有坐上王座,只是立于其下。
苍牙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被这座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大殿,衬得愈发没有起伏。“回陛下。狼族族长与其三十子已启程前往北境。花妖宗主已收到您的回礼,并遣散了所有伶人,闭门不出。醇亲王已领旨,正在府内抄录圣上亲笔,不敢停歇。”
很好,所有杂音都在被一一剔除。
白凛看着殿下远处,那些匍匐在地噤若寒蝉的朝臣。“传令下去。待醇亲王抄完,便将他抄录的《创世书》,作为王城幼童新的启蒙读物。”
而在揽星殿,那颗名为平等的种子,正艰难地在冻土上寻找缝隙。
月砂站着,眼神里满是被颠覆后的茫然。
“平……等?”她干涩地重复着,仿佛舌头都在打结,“可是在月临,生来便是有高低贵贱的……这是……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月砂挣扎了许久,目光落在那堆珠宝上,终于用一种带着颤音的声音极轻地说:“圣上……奴婢……奴婢会将它们收好,但绝不敢私分。若您真想赏赐,也……也需等大典之后,以您的名义正式下旨才行。否则……否则便是乱了规矩,会为您招来非议的。”
路璐无奈地笑了笑:“非议?这是白凛给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轮得到谁来多嘴?我不是要赏赐谁,你们喜欢珠宝,就送给你们,仅此而已,懂了吗?”
这句话穿过宫墙,仿佛得到了某种遥远的呼应。
王座大厅内,白凛立于王座之下的阴影里,苍牙跪在他身后。
“传本王谕令。自今日起,月临国再无独断之权。凡诏令,皆由双圣同出。凡恩赏,皆由双圣同赐。她的意志,便是本王的意志。凡有迟疑议论者,以叛国论处。”
这道谕令仿佛斩断了月砂脑海中那根名为尊卑的弦。
揽星殿内,她不再争辩,也不再哀求。
那套刻在骨子里的卑微法则,在路璐的意志面前被寸寸碾碎。
许久,她才像是终于从那场剧烈的神魂震荡中找回了自己。
月砂缓缓地伸出手,动作僵硬,指尖带着剧烈的颤抖,轻轻地触碰到了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石。
那宝石冰冷,可她的指尖却烫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