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虚假的归途
路璐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钢铁直男吗?别说话,让老师教教你什么是浪漫。”
大直男?一个白凛无法理解的词汇。可他却从她那弯起的眉眼之中,读懂了它所有的轻佻的揶揄。
路璐说着,便引着他去感受。
感受夜风是如何温柔地吹拂,空气中是如何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还有眼前这片由月光草组成的、能点亮他们脸庞的璀璨星河。
白凛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副被她强行按下的僵硬坐姿。他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那片流光溢彩的虚假的银河之上。
他感受到风,它并非温柔,而是一种冰冷的流动,它拂过他的发梢,带走他身上最后一丝不该有的温度。他感受到草木的香气,那并非清新,而是无数生灵在被碾碎之后所发出的最后的叹息。
最后,他感受到了光,那是他亲手点亮的光。它自湖心而起,越过水面流淌到路璐的脸上,将她那双盛满了碎星的眼眸照得剔透。它勾勒出她柔软的唇线,和她颊边那因笑意而未曾散去的小小的梨涡。
这就是她所谓的浪漫?将他世界里所有属于死亡与终结的冰冷元素重新拆解,再用她那套属于凡俗的温暖逻辑,将它们拼凑成一场可以被欣赏的风景。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湖水中路璐那被星光点亮的清晰的倒影,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沉默也可以是一种狼狈的败北。
路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岸边,看着这人类世界没有,也不会有的美景。
她的笑声随着那些不成体统的言语也一同沉入了湖底,于是这片由白凛亲手缔造的虚假夜色里,便只剩下了一种他更为陌生的东西,一种不属于他的、由路璐带来的宁静。
白凛依旧维持着那副僵硬的坐姿,他没有去看那片为他所有的湖泊。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侧影之上,那些幽蓝色的微光正从湖面升起,流淌过她的眉梢、她的鼻尖,最后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汇成一小片温柔的光晕。她的眼睛里盛着一整片虚假的银河,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然。
这比她方才那些胡搅蛮缠的言语,更让他感到无措。她的吵闹,他尚可以用威权去镇压,用冰冷去回绝。可她此刻这份沉默的自得其乐,却将他所有的棱角与锋芒都悄无声息地尽数消解了。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是被强行拉下神座的君主,一个是将神迹视作风景的凡人。在这片流光溢彩的湖畔,形成了一种白凛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平衡。
不知道坐了多久,路璐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谢谢白王大人安排的初次约会,我感觉还不错。”
白凛颠倒乾坤的伟力,他用以审判她的舞台,最终竟只换来了一句属于凡俗的不成体统的褒奖。
可就在下一瞬,路璐起身准备离开,但因为坐了太久,起得太猛,脑袋有点发晕。她的身形微微一晃,手毫无预兆地按在了白凛的肩上。
白凛血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本能地便要将这只胆敢玷污他的手彻底折断。可他却清晰地看见,她那张因眩晕而失了血色的脸,和她眉心那因不适而蹙起的弧度。
他没有动,只是任由她那只手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无法被抹去的属于凡俗的烙印。
“你的身体,”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你这张嘴要诚实得多。”
“是吗?那我们是同一类人了。”路璐重新站稳,然后对他挑了挑眉。
他所有的冰冷,所有的伪装,所有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坚不可摧的壁垒,就在她这一个不成体统的动作之下被彻底击得粉碎。她没有与他辩驳,她只是宣判,宣判他所有的挣扎与色厉内荏,都不过是一场与她并无二致的徒劳的自我拉扯,这份被彻底洞悉的窘迫让他感到无处遁形的狼狈。
白凛终于动了,他没有拂开路璐的手,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显得踉跄。随着他的起身,她的手自然地滑落,那份灼人的温度终于消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这场闹剧,”他的声音平直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个被她一语击溃的人根本不是他,“结束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玄色的衣摆在身后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他将她,连同那片为她而流光溢彩的湖泊一同抛在了身后。
随着白凛的离去,那片被他强行扭转的虚假夜色如同幻梦般开始寸寸碎裂。
路璐看见,脚下那条璀璨的银河正迅速褪去光芒,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死水。头顶那轮虚假的冷月也悄然隐去,将天空的主权重新交还给了那抹真实的残阳。
路璐看着白凛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这片重归寂静的湖泊,唇角向上弯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她没有再多停留,也转身向着那座华美的囚笼走去。
她回到了她的揽星殿,而白凛则逃回了他的御书房。
这片由冷寂与墨香构筑的绝对的疆域,却没能让他感到半分安宁。
他端坐于案前,指尖捻着一卷关于南境防务的密折,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其上森然的字迹,可他的思绪却早已飘散,回到了那片被他亲手点亮的虚假的银河之上。
他竟会因一个凡人女子的胡闹而颠倒乾坤,竟会任由她将那不成体统的浪漫,将那属于凡俗的温度印在他冰冷的肩胛之上。那份触感像一簇火焰,正顺着他的经脉灼烧着他用数百年孤寂与戒律所铸就的冰冷骨血。
白凛厌恶的早已不止是失控,他厌恶的是他赖以为生的、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冰冷,竟在她那套荒谬的凡俗逻辑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所有的威严与孤高都成了她口中约会的点缀,他所有的挣扎与戒备都被她定义为同一类人的徒劳。
他无法在自己的疆域里战胜她,因为她根本不遵守这里的法则。那么……
一个冰冷的疯狂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注入了白凛那早已失序的识海。所有的浑浊与挣扎都在瞬间沉淀,化作了指向毁灭的清澈。既然在他的世界无法让她臣服,那便去她的世界,将那里彻底击碎。
月之门,他知道开启它的代价。典籍中记载,那足以让君王暂时变为凡人。可他从未试过,也从未真正将那句警告放在眼中。他与其他君王不同,他的力量源于最纯粹的寒冷与死寂,是月临国万古以来最接近本源的力量。区区凡人之躯,不过是他为了达成目的,暂时披上的一件无足轻重的外衣罢了,随时可以脱下。
既然她所有的顽固与天真,都源于那个他无法触及的过去,那么,他就亲手将那份可笑的美好呈现在她的面前,然后再亲手将它彻底碾碎。
他要亲眼看看,当她的故乡沦为他掌中的玩物,当她的牢笼被无限放大,她那颗永远在别处的心,究竟还会不会跳动。
白凛缓缓抬起眼,望向了揽星殿的方向。“静姝。”
随着他的呼唤,一道青烟般的身影无声地自殿角的阴影中滑出,跪伏于地。“奴婢在。”
“去揽星殿,”那一个字被他说得极慢,“将路璐‘请’过来。”
君王的意志便化作一道冰冷的敕令,穿过深沉的夜色,抵达了那座华美的囚笼。
路璐刚用过晚膳,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叩着桌面,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殿中,静姝那张美艳却没有表情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鬼魅。
她躬身行礼,“大人,陛下有请。”
路璐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唤弄得一头雾水,她不明所以地跟在静姝身后,穿行在空旷而死寂的宫道之上。
夜风清冷,廊下的宫灯投下两人一前一后被拉得极长的影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路璐感受着这份不同寻常的寂静,忍不住小声地吐槽道:“不是才见过吗……这么粘人?”
终于,静姝的脚步停在了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前。
她躬身将那巨大的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推开,而后便如一道青烟般退入阴影,将路璐独自留在了这片属于白凛的绝对疆域。
白凛没有看路璐,目光依旧落在那卷早已被他指尖的温度捂热的密折之上,仿佛上面记载的南境军情,比她的到来要重要千万倍。
可他并未看进去分毫,这不过是他用以消磨时间的道具,是他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审判所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他在等,等她的气息将这间御书房的空气彻底浸透,等那份属于凡俗的不合时宜将他此刻的冰冷与威严衬托得更加理所当然。
白凛终于缓缓抬起眼,将那卷密折轻轻搁置于案上。血色的瞳孔里不带一丝温度,穿过昏黄的烛火与她遥遥相望。
“过来,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
“回家?”这两个遥远的字从他嘴里吐出,几乎要把路璐震惊得懵在原地。晃了好一会神,她才清醒过来,欣喜若狂地问:“你终于要放我回家了吗?是要去月之门吗?”
原来能让她眼中燃起这般光亮的,从来都不是他所能给予的任何东西,而仅仅是离开他的可能,这份认知让白凛感到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空洞。
他缓缓从那张宽大的御案后起身,玄色的长袍无声地垂落,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路璐的面前。
“你倒是记得清楚,本王从不食言。”
白凛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只是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殿门,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的瞬间,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不过,不是放你回去,是本王陪你回去。”
“陪我回去?”路璐有点失落地低了下头,“是不是说明过去了还会再过来?”但又高兴地抬起了头,“也总归是好的!能告诉我的家人和朋友们,我还好好地活着!”
“你倒是提醒了本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本王也很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脆弱的世界,才能孕育出你这般不成体统的怪物。”他抬手将那扇厚重的寒玉殿门彻底推开。“走吧。”
宫道两侧的卫兵与宫人,皆无声地跪伏下去,为白凛这场说不清是巡幸,还是放逐的荒谬夜行让开了道路。
“你走了月临国怎么办?月之门不是在极北之地吗?穿过去以后是人类世界的哪里?是我过来的中央公园吗?”路璐快步追上了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白凛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声音毫无顾忌地与他并肩而行。他没有看她,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向他们面前那片被夜色浸染的宫道。
刹那间风停了,两道凝如实质的黑暗开始流淌、汇聚,在他面前盘旋、交织,最终化作了一驾由暗影与霜华构成的华美车驾。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漆黑、眼瞳中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梦魇兽,车门向路璐敞开。
“月临国不会有事。”白凛终于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至于会到哪里……你上去不就知道了。”
“哇,月之门要坐飞车去啊!”路璐正要爬上车,想起什么似的,又下来了,向白凛伸出手,“手机,还给我。一到这你就让静姝收走了,没有手机,在我的世界寸步难行。”
原来能让她寸步难行的,不是他的禁令,不是月临的疆域,而只是失去了它。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只伸出的手。而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点冰蓝色的霜华自他指尖溢出,没入阴影。
片刻之后,静姝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车驾旁,双手捧着一只锦盒,恭敬地跪伏在地。
“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