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喧闹的孤寂
白凛坐回御案之后,路璐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按照他的指令,开始在那方冰冷的砚台中研墨。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那股清冽的、带着松烟气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重新填补了方才因那片刻亲近而被扰乱的空气。
墨很快便研好了,路璐很听话地退到了一旁,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姿态,仰着头望着某一处虚空,仿佛她的魂魄已脱离了这具孱弱的躯壳,飘向了某个白凛无法触及的遥远世界。
白凛手中的朱笔再一次悬停在了纸上。
这御书房内本只有他,他是此间唯一的意志。可如今,这里却多了一个路璐,一个鲜活的悖论。一个不受掌控的灵魂,即便被禁锢在驯服的躯壳里,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他不能容忍。
于是,白凛再度起身自御案后走出。
他行至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前,指尖自那些古老卷轴的玉扣上一一掠过,最终抽出了一卷以素色锦缎包裹的并不算厚的书册。
他回到路璐面前,将书册递到了她的手中。
“拿着,找个地方坐下看,不许出声。”
“好……”路璐乖乖接过那本书,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看。
书册入手微凉,纸页泛黄,上面全是如同鬼画符般的古老文字。
好多字……到底在说些什么……
路璐努力地辨认着,可那些文字仿佛都带着催眠的魔力。
看了不过十几页,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她终是不争气地睡着了。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这份寂静却与先前不同,它被一道极轻极浅的呼吸声,染上了一丝凡俗的温度。
白凛手中的朱笔终是未能落下,那道平稳而温热的吐息,反复搔刮着他那试图凝神的识海,让他心生烦躁。
他缓缓抬眼,看见路璐坐在一旁的圈椅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她的头以一个看似极不舒服的角度歪着,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那本的古卷已自她那松弛的指间滑落,摇摇欲坠。
她睡着了,就在他的御书房,就在他处理着关乎一国兴亡的政务之时,她竟因一本古籍的枯燥而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那一瞬间,白凛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能掌控生死,玩弄权术,却无法阻止一个凡人在他面前因为无聊而陷入沉睡。
他无声地起身,走到路璐的面前。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浅浅的甜香,那是还神草的余韵。
白凛伸出手,用两根苍白的手指拈起了那本即将坠地的书卷。他的动作很轻,不是出于温柔,绝不是。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被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扰到他这片刻的安静。
路璐睡了一会,便做起了梦。
梦中回到了高中课堂,这是早上第一节课,前一天晚上写作业睡得太晚,老师讲的内容又太晦涩,她就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间听到老师点了她的名,她立马站了起来喊道:“老师!我没睡着!”
那一声突兀的、带着几分惊慌的叫喊,悍然打破了这方由千年死寂与古卷墨香所凝成的绝对静谧,白凛执着书卷的手在半空中倏然凝滞。
老师?又是一个陌生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词汇。
白凛静静地看着路璐,看着她那双因骤然惊醒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瞳,如何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看着那份属于梦境的迷茫是如何在她脸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看清眼前景象后的无措。
这御书房内没有她的老师,这里只有他。
白凛将那本被她遗落的古卷随手放置在御案一角,发出一声轻微的玉石相击的脆响。“看来你已经休息够了。”
路璐尴尬地挠了挠头:“一看字多的东西就容易犯困……”
她竟将懒怠说得如此天经地义,那一瞬间,白凛心中涌起了一种深沉的荒谬感。
白凛重新将心神沉入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报之中。“既然醒了,就到那边去。”他的目光扫向角落里那一方小小的空无一物的软榻,“在我结束之前,不许再发出任何声音。”
“哦……”路璐乖乖地走到软榻上坐下,继续神游天外。
时间便在这无声的静谧里,被一寸一寸地拉长。
窗外的天光由清透的亮白,渐渐染上了温金的色泽,又缓缓沉淀为一片瑰丽的暮紫。
终于,白凛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缓缓放下朱笔,指节间传来一丝久握硬物后的僵直与疲惫。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堆积如山的案牍,望向角落里的路璐。
她就那样安静地蜷在软榻的一角,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安静,却没带来半分安宁。
白凛起身,高大的身影隔绝了那一缕投向路璐的夕光,阴影将她重新笼罩。“走了。”
路璐的思绪被拉回,她看向眼前的白凛,竟笑得眉眼弯弯:“辛苦了~”
那句轻快的话语,连同那弯起的仿佛盛满了碎星的眉眼,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那双习惯于映照冰冷案牍与无尽黑夜的血色眼瞳之中。
那一瞬间,白凛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
在月临国,从未有过任何一个生灵,敢于或是有资格对他道一句辛苦。这个词像一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柔咒语,轻易地便将他与这满室的孤寂与疲惫剥离开来。
“跟上。”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那份被一句无心的关怀所搅乱的失控心绪。
“好。”路璐从软榻上起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空旷的回廊,残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白凛停在了一扇雕刻着繁复月桂纹样的殿门前。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那方同样清冷而空旷的膳堂。
长长的紫檀木桌上早已摆好了餐食,侍女在路璐面前的位置上,只摆了一碗清粥、一碟碧色的小菜,与这满桌的珍馐玉食格格不入。
“你的口味,倒是寡淡得可怜。”白凛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
路璐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吃饭。因为,她饿了。
于是,在这座空旷得足以容纳百人宴饮的冰冷膳堂里,便只剩下了一道唯一的声响。那是她手中那柄白玉小勺,一次又一次轻柔地磕碰在碗壁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股温热的生机。
白凛没有动筷,只是单手支着下颌,血色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着她那专注的侧影。
他忽然意识到,他或许能用威逼、用权柄、用生死来让她屈服,可他却无法命令她去感受饥饿,或是品尝无味。在她那被吃喝所填满的坚不可摧的世界里,他是无效的。
“这东西,就那么好吃?”
“好吃吗?算不上,但足够果腹。”路璐摇了摇头,“来这里以后吃到最好吃的东西,应该是在蜃楼买的那两个素包子。只是比起这满桌的荤腥,它更符合我的口味罢了。”
“蜃楼里的东西竟也能入口么?”
“是啊,香覃野菜包。”路璐托着腮,仿佛在回味包子的味道,“给你还不吃。”
“本王从不碰沾染了那种地方气息的东西。”说罢,白凛终于动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灵蔬缓缓送入口中。
“哦……高贵的人只吃高端的食材是吧?”路璐喝完了粥,吃着面前的小菜。
“这不是高贵与否的问题。”白凛缓缓放下手中的长箸,那玉石与银盘相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这是洁净与污秽的区别。你既能因你的规矩而拒食荤腥,本王为何不能因我的法则而摒弃污秽?”
“可以,个人选择罢了,就像有的人爱吃路边摊,有的人只去高档餐厅。”路璐吃完了,擦了擦嘴。
白凛没有再与她争辩。他与她之间,隔着的并非一张餐桌的宽度,而是一整个世界的鸿沟。
他缓缓起身,那身玄黑的王袍扬起一道冰冷的弧线,为这场晚宴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点。
“本王要去寒之心静坐。”他淡淡开口,随即对身后阴影中浮现的苍牙下令,“送她回揽星殿,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
苍牙将路璐送回了揽星殿,扇隔绝内外的巨大外殿门缓缓合拢。
路璐独自立于这空旷华美的殿宇之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里,她终于可以短暂地做回她自己。她疲惫地踢掉脚上的软靴,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早已在殿内等候的月砂连忙上前,行了一礼,轻声禀报道:“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
路璐看着月砂那温顺的眉眼,点了点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柔软的神情。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精神折磨后,没有什么比能泡一个热水澡更让她感到慰藉了。
路璐步入浴殿,脱去繁复的衣物,缓缓沉入那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浴池之中。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忍不住哼起了歌。
“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她的歌声很轻,回荡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宫殿里,“姐妹们,跳出来,就算甜言蜜语把他骗过来,好好爱不再让他离开~”
与此同时,白凛赤足踏入了寒之心这片绝对的孤寂之域。
那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足底,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骨血深处。白凛缓缓阖上眼,任由这股力量冲刷着四肢百骸,试图将今日沾染上的那一点不该存在的凡俗暖意彻底涤荡干净。
“辛苦了~”那道带着笑意的温软声音,却在他冰封的识海里反复地回响起来。
白凛猛然收紧心神,催动着更为凛冽的寒气,试图将那道声音连同那双弯起的眼眸,一同冻结成齑粉。可他越是抗拒,那画面便越是清晰。
那碗被路璐喝得干干净净的白粥,那句轻描淡写的个人选择罢了,那些不成曲调的荒唐的歌……这些东西本该像尘埃一样被轻易地吹散,可它们却像一滴滴温热的毒,渗入了他用数百年孤寂筑起的冰墙,在最深处留下了一片丑陋的湿痕。
白凛缓缓睁开眼,血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第一次发现,这片曾能让他获得绝对安宁的领域,如今竟也变得喧闹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