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寒之心
路璐终究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你可不可以不要总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啊?”
白凛从未想过,会有人用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天真抱怨的语气,来敲打他这层用无数背叛与鲜血浇筑而成的躯壳。他静静地看着路璐,那双刚刚品尝过一丝甜意的唇还微微嘟着。她的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仿佛在问,冰为何不能是温的,雪为何不能是暖的。
何其荒谬。
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着殿门的方向缓步走去。“跟上。”
路璐迟疑了片刻,终是迈开了脚步,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孤寂的寝殿。
“你问本王,为何生人勿近。”白凛停下脚步,侧过脸,“因为,靠得太近会受伤。”
“可是离得太远,你就感受不到别人的真心,”路璐忍不住反驳,“你又不是刺猬,为什么总是竖起身上的刺扎别人?”
其实主要是扎我……她默默在心底补充,来这没几天快被他扎死了。
“你那贫瘠的脑子里,只能想出这般幼稚的比喻么?本王不是刺猬,也无需谁的真心。”
白凛并未再沿着原路返回,而是在一处岔路口,转向了一条更为幽深僻静的小径,这条路通往一处属于白凛自己的禁地。小径的尽头,是一扇由整块玄冰雕琢而成的紧闭拱门。
白凛抬起手,苍白的指尖在门扉上轻轻一点,那扇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那片被永恒冬日所囚禁的绝美光景,一股纯粹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要离得远些么?”他侧过身,看着路璐那张因眼前的景象而微微怔住的脸,“进来,本王让你亲眼看看。”
好奇心终究战胜了畏惧,路璐跟随着他,踏入了那扇由玄冰雕琢而成的门扉。
眼前是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庭院,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冰构成的。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玄冰,穹顶之上是一轮孤寂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巨大冷月。
庭院中,没有泥土,只有细碎如钻的霜沙。
那些看似是松、是竹、是梅的植物,皆是由千年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枝叶之上凝结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剔透霜华。
白凛缓步走入这片冰晶的森林,那些足以将钢铁都冻脆的寒气,于他而言却是温顺的宠物。
他停在一株冰雕的梅树下,并未回头。“这里是寒之心,是本王妖力的本源,也是本王最真实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手,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黄落叶,恰好悠悠地朝着他的方向落来。它尚未触碰到他的衣袖,甚至还隔着数寸的距离,便在半空中骤然凝结成一片薄薄的脆弱冰晶,然后“啪”的一声,碎裂成了无数纷飞的、闪着光的尘埃。
白凛静静地看着那些尘埃在他身侧缓缓飘落,唇边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你看,这就是靠得太近的下场。连一片枯叶都无法承受,你又凭什么认为,一颗温热的心脏可以例外?”
“凡事都有例外,”路璐看着他,固执地说,“你抱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还好好地在这里站着吗?”
白凛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她完整的脸庞。
他身后,是冰雕玉琢的永恒死寂。而路璐,是这片死寂之中,唯一一抹温热的色彩。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路璐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随着他的靠近,路璐脚下的那片玄冰地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更厚、更白的霜花。那森然的寒气不再静止,而是化作了无数条冰冷的触手,自地面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她温暖的脚踝。
他终于在离她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近得能看见她黑色瞳仁里因寒意而泛起的细微波澜。“那是因为,本王允许你好好地站着。”
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例外,不是你有多特殊,而是本王在为你收敛獠牙。”
“那真是谢谢你了啊。”路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也离开了那片寒气。
那一步后退,是意料之中的本能。可她那句话,没有半分敬畏,反而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慵懒。
白凛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他们之间因那一步划开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然而,就在这片凝滞的沉默之中,异变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在路璐方才站立过那片玄冰地面上,那些本该沉寂的霜花,竟开始缓缓地自行汇聚。
那不是冰冻,不是侵蚀,而是生长。
无数细碎的冰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自发地在她脚边那片空地上勾勒出了一朵从未在此地出现过的、六瓣霜花的繁复图样。它静静地躺在冰面上,剔透、完美。
这不可能。
白凛猛地抬起眼。“你做了什么?”
“啊?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呼吸……”路璐弱弱地说。
呼吸,这个属于凡俗生灵最本能的动作,竟能在他这片拒绝一切生机的绝对领域里催生出创造的奇迹,这比她唤醒古树更让他感到一种从根基处被彻底动摇的战栗。
白凛向前踏出一步,重新侵入了她方才退开所留出的那片安全距离,踩碎了那朵脆弱的霜花。“呼吸?那么,就再为本王呼吸一次。”
他微微抬起下颌,朝着旁边那片空无一物的玄冰地面示意了一下。“过来,站到这里来。”
那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在目睹了神迹之后,迫切想要验证其真伪的渴求。
路璐心想:好吧,只是呼吸而已,做就做吧。
她依言走到了那片空无一物的玄冰之上。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白凛静静地看着,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她和她脚下的玄冰上。
然后,就在路璐下一次呼气时,奇迹再次发生了。
那片光滑如镜的玄冰,竟以她落足之处为中心,无声地绽开了一朵比方才更为繁复、也更为剔透的霜花。那冰晶的脉络带着舒展的姿态,一瓣一瓣优雅地向外盛开。它就像一朵被定格在绽放瞬间的昙花,美得令人心悸。
白凛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这不是他的力量,他的力量只会带来死亡与凝固,绝不会创造出如此温柔的、带有生命韵律的图样。
这是这片寒之心,这片属于他最本源的领域在回应她,它在欢迎她,它在取悦她。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路璐被白凛问得一怔,她不明白他眼中那份恐惧从何而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朵由寒霜凝结而成的剔透花朵,它很美,为什么这个男人会露出这样一副仿佛世界都已崩塌的神情?
但白凛话刺痛了她,那是一种将她彻底非人化的审度。
路璐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许脊背,迎上他那双血色的眼瞳,用一种固执的清晰语调,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是人。”
人……多么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两个笔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站在他这片连神明都要退避三舍的永恒死寂之地上,只是呼吸着便让这片拒绝了世间万物数千年的寒冰,为她开出了花。
白凛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指尖指向路璐脚下那朵无瑕的霜花,意念微动,欲将这不该存在的忤逆之美重新化归为虚无。
然而,那足以冻结魂魄的凛冽寒气,在触及那朵霜花的边缘时,竟迟疑了。它非但没有将其抹去,反而如同一缕找到了归宿的游丝,轻柔地、讨好般地融入了那片冰晶的脉络。于是那朵霜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绽放得愈发繁复,愈发剔透。
不仅如此,这整座庭院的寒气,这构成他骨血魂魄的最本源的力量,竟开始缓缓地朝着路璐的方向汇聚而去,化作一道道温柔的涡流,在她周身亲昵地盘旋着。
白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清楚地感知到,这片寒之心在背叛他,它在亲近路璐。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根基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白凛猛地收回了手。
“出去。”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带着一丝连狼狈的仓惶,“立刻从这里出去。”
路璐不知道白凛为什么这么恐慌,只是乖乖地退了出去,回到了宫殿的长廊里。
那扇玄冰门在路璐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片因她而起了波澜的永恒冬日重新封禁了起来。
白凛依旧站在门内,那股亲近路璐的寒气在失去了源头之后,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如同一群失去了母亲的幼兽,在他身周茫然而无措地盘旋着。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自白凛心底浮起,那并非愤怒,亦非嫌恶,而是一种原始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她能催生霜花的力量,而是他赖以生存的绝对孤寂,竟会对一份外来的温暖生出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向往。
良久,白凛才终于平复下那份失控的心绪,重新推开那扇门,缓步走了出来,脸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漠然,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没有看路璐,只是径直从她身侧走过,玄黑色的王袍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回揽星殿去,今夜,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殿门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