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爱语
一夜未眠的疲惫并未因片刻的小憩而有半分消减,白凛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案上堆积的卷宗,落在了那片自他下令后便一直静立于原地的阴影之上。
苍牙没有抬头,只是沉稳地汇报着:“回陛下,南境蜃妖已肃清七成。只是……”
“只是什么?”白凛端坐于书案之后,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只是那只千年蜃妖,似乎察觉到了您的意图,已然遁入南海深处,藏匿了行踪。”
南海……那片连光都无法穿透的、月临国最古老的梦魇之地。
白凛的指尖停下了叩击,血色的瞳孔里那刚刚平息的风雪,似乎又有了重新凝聚的迹象。
“传令下去。”白凛的声音里已然听不出半分方才的疲惫,只余下属于君王的决断,“封锁南海所有出口,本王要的是彻底的根除,不是驱逐。”
“是。”
苍牙领命,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殿内的阴影之中。
白凛独自一人静坐在这空旷的御书房内,方才那被路璐强行撕开的裂痕,此刻正被他用属于权柄与杀伐的冰冷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封存。
这才是他的世界,一个由命令与服从、生存与死亡所构筑的绝对真实的世界。没有累,也没有正常,只有不会再被背叛的安全。
可为何心中那片被路璐言语凿开的空洞,却并未因此而得到半分填补?反而在这极致的死寂之中显得愈发空旷了。
白凛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书案的暗匣,拿出了那张画着兔耳的拙劣画像,还有那颗心形的石头。他将那张画着可笑兔耳的拙劣肖像,与那块象征着他自身贫瘠的冰冷石头,并排放在玄铁木的书案之上。
多么荒谬的组合,一件是他被凡俗逻辑彻底击败的耻辱印记,另一件是他所有威严与孤寂在路璐眼中最真实的倒影。
它们本该被付之一炬,化作这御书房内永恒死寂中的一缕飞灰。可他却将它们从暗匣中取出,又将它们放了回去。
白凛合上暗匣,企图将所有因路璐而生的失控的烦乱都重新封存、锁死。
这并非珍藏,这只是将一件危险的证物归于原位罢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幅巨大的、描绘着月临国全境的山河舆图。南海在那图卷的边缘,像一团深不见底的墨渍。
当君王的意志化作冰冷的敕令,穿过重重宫阙向着万里之外的南海压下时,揽星殿内那方小小的天地,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路璐看着月砂那副羞怯又向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喜欢,那以后我就多写一些,然后念给你听。在我的世界,爱是一直值得歌颂的情感。”
在月砂的世界里,值得歌颂的只有陛下的威严与神明的恩典。而爱这个词是如此的柔软,如此的遥不可及。
月砂看着路璐,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向往的微光。她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与期盼:“在……在姑娘的世界里……是不是……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像这样好听的词儿?奴婢……奴婢还想听……”
“嗯……让我想想。”路璐思索片刻,提起笔,在另一张宣纸上,又写下了一首词:“《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写完,路璐便又将这首关于异地恋的词,用月砂能听懂的言语,轻声娓娓道来。
月砂怔住了,她不懂何为长江,却在一瞬间理解了那种明明身处同一片天空下,却永世无法相见的巨大悲伤与无力。这比上一首词里的蜜糖要复杂得多,也真实得多。她想起了自己早已记不清面容的父母,想起了那些被发配到边境矿场、永无归期的同族。
原来,这种沉甸甸的思念,在路璐的世界里竟可以被写成这样好听的令人心碎的歌。
月砂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姑娘……这首词……听着让人心里……有点酸酸的……”
“你怎么还哭了?”路璐看着月砂突然掉下的眼泪,有些慌了手脚,连忙放下手中的纸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给你念这些不是要让你掉眼泪的。”
路璐的手掌带着一种月砂从未感受过的暖意,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那份轻柔的触碰像第一缕照进永冬的暖阳,让她那早已被恐惧与冰冷冻结的世界裂开了第一道缝隙,她的眼泪自那裂缝中决堤而出。
月砂慌乱地抬起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奴婢该死!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姑娘念的词那般好,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没用,污了姑娘的眼……”
她不敢抬头看路璐,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小小的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抖动着,“奴婢只是……只是听着那日日思君不见君,就……就想起了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别哭别哭……”路璐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只能俯下身,笨拙地张开双臂,将这个比自己还要瘦弱几分的侍女轻轻地抱在了怀里,抚摸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月砂整个人都僵住了,在她短暂的生命里,从未有过任何生灵给予过她这样一个不含任何意图的、纯粹的拥抱。
月砂终于不再反抗,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在路璐的衣料里,那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变成了一场宣泄式的号啕大哭。“姑娘……呜……姑娘身上……好香……呜呜……月砂……月砂把您的衣裳弄脏了……”
“香吗?可惜白凛不喜欢这个气味。没弄脏,只是眼泪而已,等会就干了。”路璐没有松开手,只是将月砂抱得更稳了些,用空着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不住颤抖的后背。
那动作很笨拙,却带着一种月砂从未感受过的纯粹的安抚力量。那股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缓缓地将她那决堤的悲伤与恐惧收拢、围堵。
月砂的哭声渐渐化作了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可当路璐提及白凛不喜欢这香气时,一股比悲伤更深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在路璐怀中僵住,而后用一种近乎挣扎的力道,将自己推离了路璐的怀抱。
“陛……陛下……不喜欢?姑、姑娘……是不是奴婢……是不是奴婢选的香膏香味不好,给您惹了天大的麻烦?陛下他……他会不会因此……降罪于您?”
“别担心,没到那个程度。他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喜欢就行了。”见月砂不哭了,路璐便扶着她坐下了。
月砂的身体依旧是僵硬的,她下意识地等待着路璐接下来的话,等待着她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做出某种解释。可路璐没有,她只是用一种再寻常不过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平静神情看着自己。
我……喜欢……就行了?
月砂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可她那早已被恐惧与戒律填满的贫瘠脑海,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那份源于君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在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竟被一种更为庞大的荒谬感彻底冲垮了。
她怔怔地看着路璐,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茫然的情绪。
在她看来,这世间的一切都源于君主的赐予。而路璐口中的那个世界,似乎有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运转法则。
月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足以撼动她整个认知根基的问题:“可……可是……若是不去……不去取悦强者……那……那我们这样的人……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朝九晚五,出卖时间,换取金钱,养活自己,这就是我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路璐捏了捏月砂的脸。
“朝九……晚五?”
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彻底的剥离感。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连同月砂所认知的一切生存法则,都在这几个字面前悄然消散,变成了一片无法立足的流沙。对她而言,金钱与时间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又谈何出卖与换取?
路璐看着月砂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终于意识到自己这番再寻常不过的描述,对月砂而言,不亚于一则无法被破解的天书。她所有关于独立与自我的道理,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都成了一种残忍的炫耀。
恰在此时,内侍送来了午膳。
那食物的香气,终于为这场对两人而言都过于沉重的话题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路璐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对着月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想了,而后才安静地开始吃饭。
当那不成体统的喧嚣在揽星殿内悄然上演时,御书房内,白凛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方才搭在他肩头的薄毯,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暖意。这丝暖意硌在他绝对秩序的核心,让他无法再如往常那般沉入对棋局的绝对掌控之中。
他微微蹙眉,对着殿门的方向屈起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殿门无声开启,静姝的身影如一缕青烟般滑入,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垂首跪下。
“将殿内的熏香换了,这味道过于甜腻了。”
“是,奴婢遵命。”
白凛端坐于案后,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之上。北境的雪线,南境的墨渍,每一寸都曾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他绝对掌控的证明。可今日,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冰冷,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安全。那股被路璐言语凿开的空洞感,正被这清冽的松香衬得愈发清晰。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摆驾,去演武场。”
白凛拂袖而起,将满室的死寂与烦乱尽数抛在身后。
长廊幽深,他的步伐比往常急促了些许,所过之处,宫人侍卫皆将自己的身形卑微地碾入廊柱的阴影里。
御书房的静已无法再安抚他,那里沾染了太多不该有的温度。他需要去一个更冷更硬的地方,一个只有钢铁与纪律,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地方,来重新找回他那绝对掌控的秩序。
可当白凛站在演武场的中央,昨日的残影却像一群无法被驱散的鬼魅,从四面八方涌来。这片他用以磨砺意志的圣地已被路璐玷污了,它不再纯粹,它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残留着她那不成体统的掌声,它的每一寸地面都印刻着他被她彻底击败的狼狈记忆。
白凛缓缓抽出长剑,剑身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可他知道,在那张面具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光。
剑招是他最熟悉的寂灭,然而,剑越快,心越乱。
他的剑法,第一次失了那份足以冻结魂魄的绝对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