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华美的枷锁
“你的意思我可以随便处置?”路璐看着白凛,然后转向月砂,“快出宫去吧,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出宫?”白凛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以为,我这月临王宫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能走的么?”
月砂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的火苗,在白凛那双冰冷的血色眼瞳注视下,瞬间被冻结、熄灭。
“你似乎忘了,你,连同你庇佑下的这条性命,都不过是本王的所有物。”白凛向前踏出一步,那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些许。他微微倾下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她若是踏出这殿门一步,便是逃奴。按月临律法,逃奴当诛,而纵容其逃跑的主人……”
白凛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伸出手,用那苍白的、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路璐颊边的一缕碎发。“你猜,本王会向谁问责?”
“你明明说了,我可以随意处置,那我选择给她自由,你不能言而无信啊!”路璐的动作很快,从白凛的指下猛地抽回了那缕发丝。
“言而无信?本王说,你可以随意处置她。这随意的疆界,自然是在我月临的法度之内。”白凛的声音平直而冷漠,“我给了你决定她生死的权力,却从未允诺你可以赐予她一份连本王都不曾拥有的自由。”
他侧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那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的侍女。“她是月临的子民,生于此,长于此,除非我允准,否则她的魂灵将永远被这片土地禁锢。你让她出宫,与亲手将她推向行刑台并无分别。”
白凛重新将视线落回路璐的身上。“现在,你仍有两个选择。一是收回你那句天真的话,让她作为你的私有物,继续活在这座宫殿里。二是坚持你的仁慈,然后亲眼看着她,为你这份无知的善意付出代价。”
“我是让她出宫,又不是让她出国,你搞清楚分别没有啊!”路璐不满地看着他。
白凛的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出国?出宫?在你眼中,我这月临的疆界竟是由一道冰冷的宫墙来划分的么?”
他并未等路璐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刹那间,殿内的空气仿骤然变得凝滞而冰冷。
那伏在地上的侍女月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只见她的额心处,竟凭空浮现出一枚极为复杂的、由无数银色丝线交织而成的月桂印记。那印记散发着清冷而柔和的微光,美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永恒之感。
“凡生于月临之土,饮月临之水的生灵,其魂灵自诞生之初,便会烙上这片土地的印记。这道烙印,既是庇护,亦是永恒的藩篱。强行踏出我所划定的疆界,便等同于将魂灵生生撕裂。她不会死,”白凛顿了顿,那双血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路璐,倒映着她此刻震惊的脸,“只会变成一具失去神智、终日哀嚎的空壳。”
白凛缓缓放下手,殿内的威压随之消散。那枚银色的印记也隐入了月砂的肌肤之下,再不可见。“现在,你还要赐予她这份自由的酷刑么?”
路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酷刑?他竟然将自由称为酷刑?
路璐看着伏在地上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月砂,再看看眼前这个暴君,一股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原来,在这个世界,这里的每一个生灵,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打上了无法逃离的烙印,这比任何有形的囚笼都更令人绝望。
路璐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了白凛:“那你不能把这个印记去掉吗?你们这侍女到了年纪都不能出宫的吗?一日为奴永世为奴?寿命还这么长,当一辈子下人?这也太惨了!”
“去掉?”白凛极轻地重复着她的提议,仿佛在听一个孩童,天真地问他能否将天上的月亮摘下。“这道烙印是月临的根基,是每一个生灵与这片土地之间最古老的契约。它并非由我创造,而是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法则。”
白凛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窗外那轮渐渐沉入雪峰的残阳。“在这月临,每一个生灵自降生之日起便有其既定的轨道。星辰有星辰的路,尘埃亦有尘埃的归宿。你所谓的自由,在本王看来不过是失序的别称,是引诱所有星辰偏离轨道,最终相互碰撞、化为齑粉的灾难。你若真觉得她惨,那便亲自教她,如何在这座宫殿里找到一份不惨的活法。毕竟,她现在是你的所有物了。”
“行吧。”路璐叹了口气,对月砂说,“以后你就在我宫里扫地吧。”
路璐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白凛精心设下的、关于权力与生死的宏大命题,消解成了一桩分配洒扫的琐事。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白凛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烦闷。
白凛极轻地抬了抬手,示意月砂退下。就在月砂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至殿门边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门口,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是苍牙。
苍牙并未理会那抖如筛糠的侍女,只是朝着白凛的方向微微躬身,而后,便将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灰色眼瞳转向了路璐。“路璐大人,既已收纳私仆,按宫中规制需为您另辟一处殿宇,不知您意属何处?”那句看似恭敬的问询,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悄然缠上了路璐的手脚。
白凛端坐于软榻之上,执起方才那只被路璐缝合的玉盏,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其上那些奇异的银色脉络。“是啊。你总不能,让她也睡在本王的玄冰玉床上吧?”
“啊?”听到这句调侃似的问话,路璐瞬间红了脸,“我不是有屋子吗?你不是给我安排在笼月阁吗?”
“笼月阁?那是为一只有趣的宠物所准备的临时囚笼。可如今,你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成了一位主人,一位主人又怎能与自己的奴仆,共居于一处囚笼之内?那于礼不合,更有失体面。”
侍立在一旁的苍牙,适时地响起他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禀路璐大人,西侧配殿尚有数处空置。听雪楼清净,揽星殿景致最佳,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揽星殿?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浪漫。”路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就去揽星殿吧!”
她只听见了名字的风雅,却不知晓,能被冠以揽星之名的殿宇,必然高悬于九天之上,最是不胜寒。
“你的眼光倒是不差。”白凛淡淡开口,“那确是这王宫之内景致最好的一处。”
白凛自软榻上缓缓起身。“去备下吧,将笼月阁里她那些零碎物件一并送过去。”
苍牙无声地躬身领命,那名为月砂的侍女也慌不择路地跟着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之内,便又只剩下了白凛和路璐二人。
“走吧。”白凛并未等路璐反应,便径自朝着殿外踱去。“本王也想看看,你这只刚学会了庇护雏鸟的雀儿,能否在那高处不胜寒的揽星殿里安然筑巢。”
路璐跟在他身后,月砂则远远地跟在路璐身后,一路无话。
宫道渐渐行至尽头,前方是一座横跨于云海之上的悬空玉桥。桥身极窄,两侧翻涌着稀薄的雾气。凛冽的夜风盘旋而上,带着雪山之巅的寒意。
这便是通往揽星殿的唯一路径。
白凛并未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踏上了那座玉桥。他能感觉到路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刺骨的寒风让她单薄的身形有了一瞬间的僵硬。而她身后的月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匍匐在了桥头,再不敢向前一步。
白凛终于停下脚步,在桥的中央缓缓转过身,那双血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尚在桥头犹豫的路璐。“怎么,不敢走了?”
路璐并未回答,只是仰头看着揽星殿上高悬的巨大圆月,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眼前盛景所攫住的、近乎梦呓的恍惚:“这是广寒宫吗……”
“广寒宫是囚禁仙神的寂寥之地,而揽星殿是君王俯瞰疆土的孤高之所。”
话音未落,白凛随意地抬了抬手。那盘旋而上的夜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如同一头嘶吼的巨兽,狠狠撞在玉桥之上,吹得路璐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这座桥容不下天真的看客。”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的哀嚎,送入路璐的耳中。“现在告诉我,你是要退回那安全的囚笼里去,还是走到我这里来?”
“我就住这!”路璐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我怕热!”
“怕热……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白凛不再催动风势,却也并未让它停歇。那能刮骨的寒意,依旧在这座窄桥上肆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璐,看着她如何在那摇摇欲坠的桥面上,维持着那份可笑的、脆弱的平衡。
“只是你或许不知,此处的寒冷并非来自冰雪,而是源于死寂。它会侵蚀活物的体温,冻结多余的情绪,直到将一颗温热的心也凝为与周遭无异的冰棱。”他收回了目光,不再言语,只是静立于桥心,他等着看她那份温热,究竟能在这片死寂之中燃烧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