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第一次约会
“不放。”路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整个人都贴了上来,用双臂环住了白凛的胳膊,语调里带着属于凡俗的娇憨,“不要老是这样折腾人家嘛。”
那份柔软而温热的触感,隔着数层衣料悍然烫在了白凛的骨骼之上。他整个身躯在那一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每一寸肌肉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而发出属于被捕食者的尖啸。
殿内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匍匐在地的月砂,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似乎也因这足以招来灭顶之灾的场景而彻底熄灭了。
他的杀意,他那足以冻结魂魄的怒火,竟被路璐那句带着鼻音的抱怨,搅成了一团无法被理清的混沌,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场撒娇。
白凛终于动了,他抬起另一只手粗暴地攫住了路璐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冷,与她温热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令他战栗的嫌恶。
“既然这么闲,”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狼狈的喑哑,“那就陪本王去一个地方。”
不等路璐回答,他便攥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从自己身上剥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那力道之大,让她不得不踉跄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你把人家弄疼了啦。”路璐一边走,一边揉着手腕。
白凛的步履疾而无声,玄色的袍角在身后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刻意拖长的带着黏腻鼻音的娇嗔,精准地扎进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回头,回头便等同于承认了这场荒谬的对话。他只是在想,究竟是方才他指尖那点失控的力道更疼,还是此刻他这颗被她搅得天翻覆地狼狈不堪的心更疼。
没有半分预兆,白凛猛地停下脚步。身后那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
他缓缓转身,血色的瞳孔里不带一丝温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璐。
“再多说一个字,本王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疼。”
“不要老是威胁人家嘛,”路璐撅着嘴,仰起脸看他,“人家吃软不吃硬。”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楔子,不容分说地钉入了他所有威权与戒律的唯一缝隙。他所有的威胁,他所有的冰冷,都在这一刻被她用最不成体统的方式宣判为无效。他所有的谋略与威压,在面对一场毫无道理的耍赖时,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竟再一次无言以对。
白凛的目光从她那张毫无畏惧的脸上移开,落向了长廊尽头那一片冰冷的天空。
“好,既然你不吃硬的,”他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履不再是逃离般的疾速,而是一种沉稳的缓慢,“那本王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软。”
白凛对身后那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内侍官下令:“去月光湖。”
“月光湖,是哪里呀?宫里居然还有湖吗?我们是要去划船吗?”路璐跟在他身旁,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在这条由死寂与臣服铺就的宫道上显得如此刺耳。
他们穿过雕花的月亮门,绕过一片静谧的霜竹林。
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一片巨大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湖泊静陈于天地之间。湖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犹如黑丝绒的质感,将天光与云影尽数吞噬。
“到了。”白凛停下脚步,侧过身,“这里就是本王要让你尝的软。”
“哇!黑色的湖!”路璐瞪大眼睛站在湖边,那神情不像是在面对禁地,倒像是在参观一处新奇的景点。
白凛原以为她会畏惧,会从这片极致的软之中嗅到死亡的气息。可她没有,她只看到了它的颜色。
“这只是它白日的模样,到了夜晚,湖中会生出另一种光。”
“你的意思是湖上的那些草,晚上会发光吗?”路璐不满地撅起了嘴,“那我们为什么不晚上再来看?现在感觉就是一个黑乎乎的湖,很无聊。”
无聊。这个词像一道孩童用最粗劣的蜡笔,在他那幅描绘着永恒死寂的宏大雪景图上,留下的一道不成体统的涂鸦,将他所有用以审判的威慑都变成了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白凛缓缓抬起了手,掌心向上。
刹那间风停了,云凝固了,头顶那片明亮的天穹开始被一种深沉的墨色所侵蚀。白日星辰的光芒被骤然放大,而那轮烈日则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踪迹。
随着天光的彻底消失,脚下这片黑色的湖泊,开始从最深处泛起无数幽蓝色的、宛如星屑的微光。很快,整片湖泊便化作了一条流淌于人间的璀璨的银河。
他放下手,转头看向路璐。她那双圆睁的倒映着满湖星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他毫无笑意的脸。“现在,还无聊吗?”
“哇!好漂亮!”路璐的眼睛比湖中的星河更亮,弯弯地看向他,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所以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吗?白王大人?”
“约会?本王只是让你看清,你口中所谓的无聊,拥有何等的力量。”
白凛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被他亲手点亮的湖面。“这光不过是引诱飞蛾的陷阱,而这湖也远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
“光会不会引来飞蛾,湖深不深,对这个场景浪不浪漫没有任何影响。”路璐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这句轻飘飘的断言将他所有的威慑与警告都碾作了无意义的尘埃,他所有的力量与伟力,都不过是为她眼中这场荒谬的浪漫提供了一片恰到好处的背景。
过了许久,白凛才缓缓开口。
“在你那个世界,浪漫究竟是什么意思?”
“浪漫是什么意思?你这句话都要把我问倒啦。”路璐起身拉着他,让他也坐在自己旁边,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你自己感受一下不就知道啦。”
白凛本该将她甩开,可她拉扯的力道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他竟在那一瞬间微微失衡,为了维持住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僵硬地坐倒在她身旁那片沾染了夜露的草地之上。
他能感觉到,华贵的袍角之下,那片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草地正透过层层丝料,将一股肮脏的凉意印上他的肌肤。而路璐就坐在他的身侧,呼吸平稳,带着一股清浅的、属于生者的气息。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感受到的,是沾了夜露的草叶被压断时发出的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