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墨染云巅
路璐看着眼前这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臣,轻声问道:“还有别的需要商定的内容吗?”
苏合佝偻的身躯猛地一僵,他捧着那卷丝帛,双手剧烈颤抖,良久才机械地翻到了新的一页。
“回圣上……”他的声音干涩,只剩下复述古制的本能,“尚有乐章、祭品、祝祷文三项未定。”
苏合深吸一口气,试图从那些陈旧的条文中寻找一丝安全感:“依古制,大典需奏《九天月华章》,以示对上天的敬畏。祭品需用九十九种珍兽之血,以告慰大地之灵。祝祷文则需由老臣亲自撰写,歌颂君主功德,祈求国祚万年……”说到此处,他顿住了。“敢问圣上,这三项是否也需从简?”
“《九天月华章》……祝祷文……”路璐单手扶额,光听名字便能想象出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场面,“一听就很漫长。”
她叹了口气,语气果决:“一切从简。还有,祭品不要血,换成植物。”
“啪嗒”一声轻响,苏合那只握了上百年文书礼法的枯瘦手掌骤然松脱。饱蘸浓墨的笔直直坠落在洁白无瑕的云纹丝帛之上,一团乌黑的墨点迅速晕染开来。
苏合僵在原地,面色如土。他死死盯着那团墨迹,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植……物……?”
他无法反驳,只能用那套早已崩塌的逻辑,徒劳地试图理解这个足以将他毕生信仰焚烧殆尽的词汇。“圣上……您在说什么?祭祀大地,是以生灵之血与沉睡的祖灵立下契约!这是自开国之初便定下的用以维系国祚的根本!是铁律啊!”
苏合匍匐在地,向着路璐发出绝望的劝导:“用草木去祭祀……这不是祭祀,圣上,这是亵渎!是会触怒大地,招来灾祸的!”
“那么请问,草木是不是大地的产物?”路璐反问道,“怎么就是亵渎了?所有的生灵不都是成长在大地上的吗?”
这句在路璐看来再寻常不过的逻辑,让苏合彻底怔住。他只觉脑中嗡鸣作响,那维系了他一生的礼法高墙,此刻竟被这句轻飘飘的大白话撞得摇摇欲坠。
“产物……?”苏合干涩地重复着,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反驳的理由,“血……血是契约……草木……草木无魂……无魂之物,如何告慰大地之灵?如何能让沉睡的国运苏醒?圣上……这不是道理……这是根啊……”
“草木无魂?”路璐皱起眉,打断了他的絮叨,“你们这地界难道没有什么树妖,花精?如果草木真的无魂,又怎么和我的力量产生共鸣?”
她摆了摆手,不想再纠缠:“不许说了,就这么定。”
苏合那张死灰色的老脸凝固了许久,整个人垮了下去,脊背弯折成一个颓败的弧度。
“草木……亦有魂……”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颤巍巍地将那支沾染了墨迹的笔重新捡了起来。“老臣,遵旨。”
路璐松了口气:“没有要安排的了吧?”
苏合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也寻不到半分司礼大臣的威仪。“只剩最后一项了,圣上。祝祷文。祝祷文需向天地万物颂扬新王的功德与美名……可老臣……老臣愚钝,已不知该如何落笔了。”
路璐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月砂,拿笔来。”
月砂在书桌上备好了笔墨,路璐坐在桌前,握着毛笔,感觉比握鼠标沉重多了。
“祝祷文……”路璐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背《离骚》和《出师表》的时候就该更用功一点,或者少看点综艺,多看两遍《甄嬛传》也好啊。
苏合还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路璐压力山大,只能硬着头皮在大脑里搜索那些仅存的听起来比较高级的词汇。
她提笔,在纸上涂涂改改。
“新老大是个好人……”不行,太白话了,划掉。
“路璐最厉害……”不行,像粉丝控评,划掉。
路璐深吸一口气,试图模仿那种古奥的语调。
“伏惟新主,自人间来……”
好像有点那个意思了?她顺着这个感觉,回想起这段时间在月临的经历,回想起白凛,回想起枯园的复苏,最终提笔写下:
伏惟新主,自人间来,携天地仁心。昔王城倾颓,灵脉将绝,君以凡躯承天命。抚灵兽躁动之魂,催枯木抽芽之生,更与厚土共鸣,引地脉重流,止裂谷之危,救苍生于水火。今月临重安,草木含章,灵兽绕膝,皆赖君之功德。愿君寿与山岳齐,名随长风传,永为妖界之主,护此万灵长安!
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路璐放下笔,手心都出了汗。看着纸上那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纸递给苏合。
“你看这样凑合吗?我尽力了,文言文实在不是我的强项,第一次夸自己夸得这么文绉绉的,怪不好意思的。”
苏合枯瘦的手在接过那张薄纸时剧烈一颤,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墨迹时,瞳孔瞬间紧缩。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张死灰色的老脸渐渐涌上一层异样的潮红。
他没有回答可不可以,而是用一种郑重的姿态将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向路璐深深地叩首下去。这一次不是臣服,而是朝圣。
“圣上……您错了。这并非祝祷文,这是月临国新的《创世书》,是万妖都将世代传颂的神谕。”
路璐笔下的墨迹未干,那纸上写的“名随长风传”,仿佛真的化作了一阵风,吹出了揽星殿,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卷起了登神台阶下那袭玄色的衣角。
白凛立于登神台阶之下,晨风凛冽。
两侧的禁卫军比往日任何时候都站得更直,手中的长戟握得死紧,那是支撑他们不至在君王威压下瘫软的拐杖。
白凛抬起眼,望向那通往至高之处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记忆中上一次来这里还是秋祭大典,那时的路璐穿着素白的祭服,麻木地跟在他身后,行使着那些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的仪轨。
而现在她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将这个王国延续了千年的礼法碾得粉碎。
白凛收回目光,抬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那一步沉重得像是要将整个旧日的月临都踩在脚下。
行至中段,第三千级,台阶两侧漂浮的古老符文散发出幽微的光芒。
这里的风已不再是气流,而是凝结成了利刃,呼啸着切割一切。
白凛的步履依旧平稳,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如同尺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抬起一次脚都需要对抗一股来自这整座圣山的无形巨力。
它在排斥他,或者说,它在排斥他体内那份正在被重塑的意志。
他抬眼望向遥不可及的台顶,那里云雾缭绕,遮蔽了一切,仿佛路的尽头只有一片虚无。
也好,旧路已断,新途未生。他便在这片虚无之中,为她踏出第一条路来。
第五千级,罡风汇聚成涡,卷起细碎的冰雪抽打在脸颊上。
玄黑的王袍被风雪浸染得湿冷沉重,白凛的呼吸变得滞涩,并非源于体力不支,而是来自这圣山本身的回应。它在用万古不变的威压,审判着这个企图将凡俗与神性并列的离经叛道的君主。
但他没有停,他将要为她献上的本就是一片空白的未来。至于如何书写,执笔者从来不是他。
终于,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此地已无风雪,空气稀薄,只有一片死寂。
白凛眼前是一片空旷的由千年寒冰铺就的平台,倒映着天际那一抹苍白的晨光。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神祇,没有先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过往的痕迹。
只有他,与他脚下这片等待着被重新定义的空白疆域。
这场盛大的革命于他而言,并非分享,更非恩赐,它不过是那只风筝唯一的线。
他缓缓转身,开始走下那漫长的台阶。
来时逆风而上,是为她开辟一条无人敢走的路。归时顺风而下,是去迎接一场无法预测的风暴。
白凛亲手将那点笨拙的灵魂还给了路璐,现在轮到他来迎接,她将如何用那份灵魂颠覆他的整个王国。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重新踏上王城的土地。身后沉重的石门缓缓关上,将那片属于山巅的极致死寂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沿途的宫人与卫兵比他登山时更加沉默,他们跪伏在地,将头颅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他们的恐惧是他此刻唯一的、忠诚的拥趸。
白凛没有去揽星殿,他亲手将那只风筝的线系在了整个月临国的命运之上。现在他必须回去,独自一人加固那座摇摇欲坠的王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