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奇迹的代价
这句话瞬间穿透了路璐心底所有的绝望与阴霾,她黯淡下去的眼眸骤然亮起,那光芒太过灼热、太过鲜活,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近乎刺眼的光彩。
“真的吗?”她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里是脆弱的颤抖,“怎么回去?”
白凛看着那份希望是在她脸上绽放,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缓缓加深,化作了一丝残忍的玩味。“在本王的国度里,真假从来都只取决于你付得起怎样的代价。”
他缓缓转过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旁架上陈列的一柄由白骨打磨而成的华丽权杖。“在月临的极北之地,有一扇沉睡的月之门。它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罅隙,却也汲取着这片土地的灵脉。开启它需要献祭海量的妖力,足以让君王暂时沦为凡人。”
“我从不做亏本的交易,路璐。你想要回家,可以。”白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将那份灼热的希望重新淬上冰霜,“但你必须向我证明,你这条命连同你那份回家的渴望,值得我付出那样的代价。所以,在你问怎么回去之前,你或许该先问问自己,你能拿什么来换?”
路璐脸上的光芒一瞬间熄灭了。她茫然地垂下了手,环顾着这满室珍宝,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华美的、却不属于自己的衣袍。是啊,她能拿什么来换呢?在这里她什么都没有,连这具身体的存在都仰仗着他的恩赐。
“我……一无所有。”
“你并非一无所有。”白凛的声音平直而冷漠,不带半分安慰的意味,“你至少还拥有一样东西。”
他朝着角落里一株被供奉在白玉台上的枯萎植物走去,那是一株早已看不出原貌的兰草,叶片焦黄卷曲,了无生机,可盛放它的却是月临国最罕见的、能蕴养灵气的暖玉盆。
“这间宝阁的主人是月临国最富有的商人,他可以买下城池,可以买下性命,却买不回他这株心爱之物的生机。你不是想回家么?现在,治好它。让本王看看,你那份能凭空创造生机的能力究竟值一个怎样的价钱。”
路璐迟疑地走近那株兰草,将信将疑地向它枯黄的叶片伸出了手。她心底一片茫然,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此。“小草啊小草,你给点力,快复原吧,这样我就能回家了。”她喃喃自语。
那株枯草竟像听到了她的祈祷一般,在她的指尖触碰的瞬间,那早已枯朽的兰草竟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荒漠,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应存于世的恩赐。
枯黄褪去,新绿蔓延。卷曲的叶片舒展开来,抽出亭亭的茎,一朵、两朵……那含苞待放的、带着晨露的花苞,就在白凛眼前,以一种违逆了时间与法则的姿态盛放了,馥郁的兰香瞬间充盈了满室。
而这奇迹的创造者,路璐脸上的血色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明亮的眼瞳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光彩的星辰,迅速黯淡、失焦。
“这是什么……”她的低语还未落地便已消散,下一瞬,她的身体软软地朝着冰冷的地面倒去了。
白凛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那份因目睹神迹而生的深沉震动,瞬间被一种失控的烦躁所取代。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残影,在那瘫软在地的鼠妖掌柜惊骇的目光中,于路璐倒地的前一刻将她揽入了怀中。
那份属于生者的柔软而温热的重量撞进了他的胸膛,白凛下意识地僵直了身体,血脉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厌恶与排斥如潮水般翻涌,可怀中这具躯体却脆弱得仿佛稍一松手便会彻底碎裂。
他垂下眼,看着路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与她颈间那枚依旧闪烁着微光的星锁,那双血色的眼瞳深处是他自己也无法辨析的暗流。
不知睡了多久,路璐在一阵惊惶中猛然惊醒。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人类世界,但是由于太多天没去上班,老板把她开除了。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如此真实,以至于她忍不住大喊出声:“老板!不要啊!”
她被自己的喊声惊醒,大口地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而冰冷的床上。
白凛端坐于寝殿深处的一张乌木长案之后,指间正捻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路璐的声音让他的动作有了微不可察的一滞。
他缓缓抬起眼,血色的瞳孔穿过昏沉的暮色,落在了那张巨大而冰冷的玄冰玉床上。她从那张足以冻结凡人魂灵的床上坐起,神情恍惚,眼底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真实惊悸。
“老板?”他极轻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那音节自他的唇齿间滑过,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质感。它与“小雅”、“路遥”一样,是他这片疆域里不该存在的杂音。
白凛放下棋子,自长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路璐那张依旧苍白如纸的脸。“看来,你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又梦见你那个吵闹而脆弱的家了?”
路璐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闻言立刻反驳道:“吵闹又脆弱?才不是!是热闹又安稳的地方!”
“安稳?”白凛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被说服的痕迹,他缓缓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指尖并未触碰她,而是极轻地落在了她身下的玄冰玉床之上,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将世间一切温热的、安稳的假象彻底冻结成霜。
“一个能将你孕育成这般模样的世界,只需催动一次你那微不足道的能力,便会像一件烧坏的瓷器般轻易碎裂。告诉我,路璐……”他微微俯下身,那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瞳清晰地倒映着路璐此刻脆弱而不自知的脸。“你口中的安稳,究竟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路璐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茫然地摇了摇头:“你说的能力……在人类世界的时候并没有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趣。”白凛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那双凝视着她的血色眼瞳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那不再是君王对所有物的审视,而是学者在面对一个前所未见的、足以颠覆所有已知常理的悖论时,那种混杂着极致危险与极致兴味的专注。
“这么说来,并非是你将这份奇迹带到了本王的国度,而是本王的国度选择了你作为它孕育奇迹的容器。你的身体,正在被这片土地同化,或者说改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路璐,你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路璐带着哭腔质问道:“怎么可能回不去!你不是说了,我让那个兰草复生就让我回家吗?”
白凛看着她,看着那张因激动而泛起薄红的脸,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残忍的弧度。“我让你证明你的价值,路璐。而非让你误以为,这是一场童叟无欺的公平交易。况且,比起追究一句戏言的真伪,你眼下似乎有更值得忧心的事。”
话音未落,殿外那片沉寂的阴影里便传来苍牙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陛下,司药姚隐已在殿外候命。”
“让他进来。”随着白凛的命令,一位身着深灰色长袍、身形佝偻的老者便步入了殿内。
他看不清面容,整个人都笼罩在宽大的兜帽之下。“参见陛下。”
白凛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路璐分毫。“让她看看,这具被月临选中的躯壳,究竟还剩下多少,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司药姚隐应声,自宽大的兜帽阴影下伸出了他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得犹如枯枝的手。他并未靠近,只是隔着数步之遥,那双藏于兜帽深处的眼睛便将路璐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路璐只觉得一束冰冷的视线穿透了她的皮肉,在她温热的脏腑与骨骼间来回逡巡,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片刻之后,姚隐那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极缓慢地、无声地划过一道繁复的符文。他佝偻着身子,终于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床前,那双手颤巍巍地搭上了路璐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冷得不像活物,那股寒意顺着路璐的腕脉,如同一条极细的冰蛇,钻入她的四肢百骸。路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腕的皮肤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肉眼可见的白霜。
姚隐闭上了眼,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语。良久,他才松开手,那层白霜也随之悄然隐去。他转过身,重新退回殿中的阴影里,恭敬地回道:“陛下,此女血脉平和,脏腑安稳,魂火亦无半点妖力浸染的痕迹。从内至外,皆是再寻常不过的凡人之躯,并无异样。
“并无异样?一株枯死百年的兰草,在本王眼前重绽新生。你告诉本王,这叫并无异样?”
寝殿内的温度仿佛随着白凛的话语又下降了数分,白凛缓缓起身走向路璐,在那张巨大的玄冰玉床前站定。他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肌肤温热,脉搏平稳,那其中确实感知不到半分妖力的流动,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他松开路璐的手腕,缓缓转过身。“滚出去。”
司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殿门之外的阴影里。
白凛重新看向路璐那张茫然失措的脸。“看来,要解开你这个谜题需要换个地方。”
路璐已经筋疲力尽,闻言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有气无力地抱怨道:“又要去哪……我才刚醒啊……”
“你以为,本王很有耐心么?”他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怜惜,在路璐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白凛已然俯下身。伸出手,一只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探入她的背脊。那属于生者的柔软而温热的触感隔着几层冰冷的丝绸依旧顽固地渗入了他的掌心,让他的动作因此而有了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下一刻,路璐便被他从那张冰冷的玉床上抱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惊呼。
“吵死了。”白凛用这三个字压下了心底那股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翻涌起的排斥感。他抱着路璐,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步履平稳得听不见一丝声响。“去藏书境,那里或许有东西能解释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