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失控的方寸
露台上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得更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
月砂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轻声催促着路璐回寝殿。
她为路璐端来一杯驱寒的热水,看着她喝下后,才扶着她安寝。
这一夜,路璐睡得很沉。
她睡得有多安稳,白凛的夜便有多漫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揽星殿的孤寂,与王座大厅的死寂,本是同一种颜色。可今夜那片曾能让白凛获得绝对安宁的领域,却因那一道温热的呼吸而变得格外焦躁难安。
天光乍亮,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黑暗时,白凛依旧端坐于月临王座之上。
冰冷的玉石自背脊传来熟悉的寒意,下方文武百官匍匐在地,这片由绝对的敬畏与恐惧所构筑的死寂,如今却再也无法抚平他心中那丝因她而起的烦乱。
苍牙正躬身禀报着南境蜃妖的异动,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然而,这些关乎疆域安稳的军情,此刻听来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白凛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夜的露台。
“你心系你的天下,我只关心家人朋友的健康平安。”
一句何其简单的剖白,她竟敢用那凡俗的渺小愿望,来与他肩上这片广袤的沉重疆土相提并论。他与她,当真是在仰望着同一个月亮么?他从那轮清辉中看到的,是永恒的孤寂与无尽的责任。而她却能从中看到回家的路。
“陛下?臣以为,当派遣三千霜甲卫,以绝后患。不知陛下圣意如何?”苍牙的声音传来。
白凛猛然回神,目光重新聚焦在下方那片乌黑的官帽上。
大殿中的空气因他片刻的沉默而变得愈发凝滞,百官的头颅垂得更低了。
“准了,退朝。”
语毕,白凛便转身步入大殿深处,将满朝文武的惊疑与揣测,连同那份不该有的烦乱一并甩在了身后。
朝会散得比往常更早。
白凛将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与堆积如山的政务一同抛在了身后,不听使唤的脚步引着他穿过清晨的薄雾,走向了揽星殿的方向。
远远地,白凛便看见了路璐,她正蹲在那一排瓦盆前,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她正用一只银勺,一滴一滴地将清水喂给那些新生的嫩芽。那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很难将眼前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与昨夜那个用鲜血和愚勇来挑衅他法则的路璐联系在一起。
白凛无声地走近,在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她那只被划伤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向那些因她的血而苏醒的凝露草。
“你倒是很会照料这些东西。”白凛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话一出口,白凛便感到一丝不悦,这听上去竟像是一句赞许。
路璐回头向他问好:“早啊。”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起昨天已好多了,“植物都是有灵的,用心照顾才能长得好。”
“有灵?”白凛的目光从她那张尚带着几分睡意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那株因她的血而苏醒的嫩芽之上。“何其天真的言论。你以为,它为你而苏醒是因你这番用心么?它只是贪婪地吮吸了它不曾尝过的、更强大的生命力而已。那是本能,与你浇水,它饮水,并无不同。”
白凛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极轻地碰触了一下那片脆弱的嫩叶。
一瞬间,一层薄薄的的白霜便自他的指尖蔓延开来,覆盖了那抹新绿,嫩叶因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蜷缩了一下。
“看,这才是它更熟悉的照料。”
路璐的动作迅捷,在他指尖的霜气尚未完全侵蚀那片嫩叶之前,那只瓦盆便被她整个端走了,紧紧护在怀里。“它看起来不喜欢你这种照料。”
白凛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指尖还凝着未散的寒气,下方却已是空无一物。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他唇边逸出。“不喜欢?一株草植没有喜欢或不喜欢的情绪,它只有求生的本能。而在我的疆域里,求生便意味着适应寒冷。你似乎总是忘记你身在何处,这里不是你那个可以用温情和天真烂漫来滋养万物的世界。在这里,温暖是转瞬即逝的幻觉,唯有寒冷才是永恒的法则。”他瞥了路璐怀中的瓦盆一眼,耐心已然告罄,“收好你的宠物。但你要记住,即便是最受珍爱的花,也终将在凛冬冻结成冰,这是这片土地的铁律。”
“这不是我的宠物,是你安排给我的任务,我会照料好它们,然后还给你!”路璐沙哑地愤愤道。
又是这套属于凡俗市井的清晰账目,白凛忽然觉得,与她争辩是一件极其徒劳且有失身份的事。
“很好。”他从唇边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那你就好好还。”
白凛不再看路璐,转身离去。
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终于散去,可路璐的心却仿佛被那寒气冻出了一片空洞的麻木。
她用过侍女送来的早膳,味同嚼蜡。
在这座空旷华美的囚笼里,她看着自己这双除了能催生些花草便一无是处的手,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需要做点什么,做点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事情。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用处,只是单纯地想用一件小小的东西,来对抗这满室的孤寂。
于是,路璐想到了手链。
她让月砂去内务府找了一些漂亮的丝线,想用一场属于凡俗世界的消遣,将自己从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暂时地拯救出来。
月砂的效率很高,不多时便捧回了一只锦盒。
打开看时,路璐没想到,这月临王宫就连几缕丝线都如此奢华。
那线不是凡物,而是以灵草的纤维浸染百花之露捻成,五光十色,自带一缕清幽的异香。
路璐指尖捻着那柔软却又带着奇异韧性的丝线,思绪仿佛也随着这穿梭的动作,回到了那个可以和小雅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做手工的遥远午后。
路璐正专心致志地编着,窗外却忽然传来一声被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喷嚏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路璐的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看向窗外。“谁在那里?”
竹影晃动,两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磨磨蹭蹭地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生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俊秀脸庞,穿着统一的侍从服饰,神情惶恐。
“我们……我们是陛下的贴身侍从,金桂和银杏。”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少年,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贴身侍从?那为什么之前没见过你们?”
另一个少年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姑娘的话,我们前些时日……说错了话,被陛下罚去……扫了三个月的地……”
路璐看着他们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心里已然了然。说错话?怕不是因为太过年轻,藏不住心思,被那个多疑的暴君嫌弃了吧。
“所以,你们现在是在这里偷看我?”
见他们低着头不说话,路璐便没再问了,想也知道,肯定又是白凛派来监视她的。
“想看就看,不用偷偷摸摸的。”她坐了回去,重新捻起丝线。
路璐并不知道,她窗下的这场短暂插曲,连同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很快便会化作一句句冰冷的言语,跨越重重宫阙,呈报到那位君王面前。
御书房内,静得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微音。
金桂单膝跪地,头颅深垂,将方才窗下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白凛手中的朱笔终于停住了。一滴殷红的墨自笔尖缓缓沁出,在图卷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的监视竟被她如此轻巧地变成了一场可以被允许的观赏。
“她还在做什么?”
“回陛下,路璐姑娘正在……用五色丝线,为那名侍女编织手链。”
手链?多么无用,又多么凡俗的物事。
白凛靠上冰冷的椅背,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荒谬感。他无法忍受,他的所有物竟将心神与精力浪费在一个卑贱的奴婢身上。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朱笔。与其在图卷上枯坐,任由那份无名的烦乱将他的理智浸染,不如亲眼去看看,他的囚徒,究竟在她的牢笼里玩着怎样一场自得其乐的戏码。
白凛起身,玄黑的王袍拂过地面,穿行在那些空旷而死寂的回廊之中,沿途所有的侍卫与宫人皆无声地退避。
整座王宫都是他意志的延伸,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可这份熟悉的、绝对的掌控感,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底那份因她而起的、格格不入的喧嚣。
白凛没有让任何人通传,悄无声息地行至了揽星殿外。
路璐正埋着头,指尖捻着几缕彩色的丝线,灵巧地穿梭翻飞。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身旁的侍女月砂,正小心翼翼地伸着手腕,让路璐比对着那手链的长度。
月砂最先发现了白凛,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慌失措地便要跪下行礼,却被白凛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白凛的脚步很轻,并未惊动专心致志的路璐。
他走到她的桌案前,目光落在她那双灵巧的手上,又缓缓移向那根即将成形的、色彩斑斓的丝绳。
“你的手倒是比你的脑子要灵巧得多。”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根丝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在这种无用的东西上浪费如此多的心神,你倒是很懂得如何消磨光阴。”
路璐循着他的手指转过头,说道:“夸人的时候不用顺便踩一脚!”
她把手链编好了,在他面前得意地晃了两下,“你们这又没手机又没电视的,我总要找点事情做吧?”
“夸人?”白凛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便将手链从路璐手中拈了过来。
他将它举至眼前细细端详,丝线编织得还算紧密,上面甚至还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珠。做工尚可,却毫无用处。
“手机……电视……听起来是些比这丝绳更无用的东西。”他的视线从那根手链上移开,重新落回路璐的脸上,“在你那个世界,事情便是指这些么?用以装点,用以取悦。脆弱,美丽,转瞬即逝。”
“倒与你有几分相似。”白凛将丝绳随意地握在掌心,那一点斑斓的色彩便被他苍白的手指彻底吞没了。
“还给我,那是给月砂编的。”路璐气鼓鼓地向他伸出手。
“为月砂编的?一件赏赐品在被真正赐下之前,首先是本王的所有物。”
在路璐的注视下,白凛缓缓抬起他的左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事。
白凛将那根色彩斑斓的丝绳,慢条斯理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鲜亮的颜色与他玄黑的王袍、苍白的肤色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显得滑稽,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抬起手腕,欣赏了一下这件新的装饰品。“现在,它被本王赏赐给了自己。”
“你!你!”路璐气了一会,然后认命地垂下了头,“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吧,大不了我再给月砂编一条。”
她抬起头看了看白凛的手腕,又向他伸出了手,“你不勒吗?我再给你加一截吧。”
白凛从未想过,会有人关心他是否会被一根丝绳勒到。
“不必。”他收回手,将手腕藏入宽大的袖袍之中,“一件装饰品而已,本王还没那么娇贵。”
“你也知道手链是用来装饰的,不是用来徒增痛苦的,给我吧。”路璐跑到他面前,继续伸出手。
白凛静静地看着路璐,他可以轻易地捏碎她的手腕,可以将那根可笑的丝线化为齑粉,可以将那个名为月砂的侍女从世间彻底抹去。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权力的敬畏,只有对这种微不足道小事的纯粹较真。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一场他永远无法获胜的战争,因为他的对手根本不在棋盘之上。
白凛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不耐的吐息。“那就快点。”
白凛终究还是伸出了他的左手,将那戴着滑稽丝绳的手腕递到了路璐的面前。
路璐把手链取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手腕,继续编织成了适合他的长度。
只是月砂领来的丝线本就不多,编完就消耗殆尽了。
路璐把手链重新给白凛戴上,仰着脸对他笑:“这下就不会勒了!”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凡俗的暖意,触碰到了白凛的手腕。那触感很轻,却瞬间点燃了他血脉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排斥与嫌恶。他垂下眼,便撞入了她那双弯起的、仿佛盛满了碎星的眼眸里。
白凛几乎是本能地在她系好最后一结的瞬间,便将手腕抽了回来,藏入宽大的袖袍深处。
“一件无用之物也值得你如此费心。”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试图用这寒意将方才那丝不该有的动摇彻底冻结。
“既然你的手这般灵巧,总无所事事倒也可惜。”他转过身,不去看路璐的表情,“明日起,去御书房。那里有些古籍的卷轴绳结朽坏了,你去将它们重新编好。也算让你这双只会摆弄无用之物的手,派上些真正的用场。”
“哦……”路璐低下头小声地反驳道,“装饰品也不是无用之物吧……”
白凛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迈开脚步,袖袍之下那根色彩斑斓的丝绳,正紧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道温热的烙印。它不勒了,却比之前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束缚。
“慢走啊。”路璐向他挥手告别,鬼使神差地接了句,“有空再来玩。”
白凛离去的脚步,因她那句沙哑却又轻快的话语,骤然停在了门槛之前。
白凛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一室明媚的晨光,重新落回路璐的身上。“玩?你似乎对自己的处境,依然有着某种极其天真的误解。”
“这里是月临王宫,不是你那个世界的后院。本王没有玩的时间而你,最好也记住,你在这里,不是客。”说完这句,白凛便不再给路璐任何回应的机会,转身决然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里只剩下属于君王的绝对孤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