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掌中之物
路璐睡得很沉,她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从到这里来以后,一个好觉也没睡过,一顿好饭也没吃过,她想回家……
那件包裹着她的玄色外袍,如一片沉默的夜云,载着她穿过月临宫阙层叠的、冰冷的阴影。最终,它停在了白凛寝殿的门前,一座连月光都不敢擅自闯入的、绝对孤寂的宫殿。
殿门无声开启,一股清冽如雪的冷香,混杂着幽微的沉檀气息扑面而来。白凛挥了挥手,那片夜云便轻柔地、平稳地将路璐送至他那张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床榻之上。墨缎般的衾被之上,她那小小的身形与苍白的睡颜,像一捧格格不入的、即将消融的雪。
她就这样,在他最私密、最厌恶旁人踏足的地方,睡得人事不知。
白凛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睫下那片因力竭而生的青影,看着她唇角因脱水而泛起的微白。她的脆弱此刻毫无遮拦地铺陈在他面前,这本该是他最鄙夷的姿态,凡人的脆弱向来只配换来他的轻蔑与漠视,可心底涌起的却依旧是那股在藏书阁中便已失控的、无从名状的烦躁。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脸颊上那道因跌倒而蹭上的、浅灰色的尘迹上,那一点微末的瑕疵,在这座一尘不染的霜华宫里竟显得如此刺眼。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然而,在相距一寸的距离却顿住了,指节因过度的克制而微微蜷起,最终在半空中紧握成拳。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苍牙。”
一道影子无声地自他身侧的阴影中剥离,单膝跪下。“陛下。”
“去准备些清淡的食物与温水。天亮之后,送到殿内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让她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路璐终于醒了。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寝殿那片广阔得近乎死寂的玉石地面上。
白凛并未安寝,只是静立于窗前,看着天际由深紫过渡为鱼肚白。身后那张寒玉床榻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呜咽。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清冷空旷的殿宇落在了路璐的身上。
她醒了,眼睫尚在轻颤,眼角那一点未干的湿痕,在熹微的晨光里折射出微末的、脆弱的光。哭泣么?真是无用至极的情绪。
白凛缓步走近,停在床榻数步之外,一个既能清晰审视她,又不会被她那温热气息所污染的安全距离。
“醒了?”他的声音平直而清冷,“看来,本王这寝殿的风水,倒还养得起你这种娇贵的凡人。”
他的目光,在她那尚带着泪痕的脸颊上,多停留了片刻,“还是说,你在梦里又见到了什么让你无法割舍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残影?”
“我只是想家了而已!”路璐起身,双手抱胸看着他,用哭过后沙哑的嗓音反驳道,“把你逮到人类世界去,孤零零就你一个兔子,你也会想这里想到哭的!”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的铁钉,穿透了所有虚伪的表象,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灵魂最深处那块早已腐烂的伤疤。
整个寝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凝结成了亿万根无形的冰针。晨曦投下的那点微光,也骤然失去了温度,变得惨白而锋利。某种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正从白凛血色的眼瞳深处缓缓升起。那是一种凛冽的杀意。
他缓缓地向她走去,在路璐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想家?哭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这些属于弱者的情绪,本王早在数百年前,就连同产生它们的器官,一并剜除了。”
他微微俯下身,那双血红色的眼瞳,与她近在咫尺。“至于你说的兔子。”他刻意将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很轻,“你说的没错,兔子确实会哭。在被扯断喉管,鲜血流尽之前,它们都会发出无助的、可怜的悲鸣。”
他的指尖苍白而冰冷,缓缓抬起,停在了她那尚带着泪痕的眼角旁,却没有触碰。“你真的想回家么?本王可以成全你。现在就带你回去,然后将你一个人丢在你那个世界最荒芜的角落。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孤零零。”
“不要!我的家才不是什么最荒芜的角落!我不去!”
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凛冽寒气停滞了,在路璐那双因恐惧而湿润、却依旧不肯屈服的眼瞳里,白凛看见了一个倒影。一个被尘封了数百年的、同样渺小、同样孤立无援,却用尽全身力气对整个世界发出不甘嘶吼的、过去的自己。
血色的眼瞳深处掀起的滔天血海,在即将吞没路璐的前一刻,竟因这突如其来的共鸣而缓缓地退潮了。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被冲刷过后的、荒芜的滩涂。
他缓缓直起身子,那只悬停在她眼角旁的手,也随之垂落。“你的家,在何处,是何模样,与我何干。”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只需记住,你如今的方寸之地在本王的寝殿,你的生死系于本王一念。”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了极轻的、恭敬的叩门声。“陛下。”
“进来。”白凛没有回头。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苍牙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垂首而入。托盘上是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米粥,几碟精致的素点,还有一杯温水。
白凛侧过身,为苍牙让开了通往床榻的道路,语气淡漠。“吃了它,游戏还要继续。”
“游戏继续?”路璐无力地跪在床上,向他乞求,她真的彻底认输了,“那个印记是我能找到的最多了……你让我去查案,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白凛此刻心中唯一的感受便是失望。他设下棋局,布下死结,期待着一个能与他对弈的对手,可她却只是累了。她没有被击溃,她只是放弃了。这于他而言,是比公然的挑衅更深一层的侮辱。她用凡人那可笑的、脆弱的极限,玷污了这场游戏的意义。
他缓缓走到那托盘前,拈起了那柄银质的汤匙。“本王的游戏,没有中途认输的规矩。”他端起那碗尚温的米粥,走到床边,“三百七十二年前的金羽族族长,与如今的玄狼族统领。你不觉得,这横跨了近四个世纪的私交,本身就是最荒谬、也最确凿的证据么?”
他将那碗粥,连同那柄银匙一同递到她的面前。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属于棋手在指点一盘臭棋时,那种纯粹的傲慢。“吃掉它。然后,用你那颗被眼泪泡钝了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一份不可能存在的书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路璐端起那碗粥,边喝边说:“我真的不懂什么权谋,你这是在强人所难。你肯定有可以完全信任的臣子,还非要我来做这件事,和猫捉到老鼠不直接吃,只是玩有什么区别?”
“你说对了。猫捉老鼠,确实是为了玩乐。但你弄错了一点。重要的不是玩乐本身,而是通过这个过程,看清这只老鼠的所有习性。看它何时放弃,何时挣扎,何时会露出意想不到的獠牙。”
他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信任?信任是滋生背叛的温床,是弱者用来相互捆绑的、最脆弱的锁链。在这月临,不存在完全的信任,只存在被力量与恐惧维系的、暂时的忠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正因为你不懂,所以才必须是你。我的臣子,每一个都深谙权谋,他们的眼睛早已被利益与派系蒙蔽。而你……”他微微倾身,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她小小的、茫然的身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虽然愚蠢,却也因此能映出旁人看不见的肮脏。”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窗边那片清冷的晨光,不再看她。“喝完它。本王给你半日休整,午后,去见凤翼。”
“啊!”路璐已经喝完了粥,发出一声惨叫,“还要去见那只鸟?你就不怕他当场把我叨死吗?”
“叨死你?”白凛玩味地重复着这个粗野的词,“你似乎忘了,你是本王钦点的法官。在本王的游戏结束之前,你的命只属于我。在本王的注视下,月临还没有哪只飞禽,敢于啄食本王的所有物。还是说,你更喜欢被苍牙拖着送到他面前?”
“算了算了,我去还不行吗!”路璐往床上一躺,“我继续睡会,其他的到点再说。”
看着那副耍赖般倒回床榻的姿态,白凛感到了一种失控,一种因她的不按常理出牌而产生的、无从掌控的烦躁,他必须重新确认自己的主权。
“本王说过,游戏还要继续。”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一把钝刃是无法剖开真相的,而一件昏昏欲睡的玩物只会败坏我的兴致。”
在路璐反应过来之前,白凛已然俯身。那只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带着彻骨的寒意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一丝极细微的清冷妖力,自他指尖缓缓注入她的身体。那并非治愈,而是一种更为霸道的、以冰雪洗涤尘埃般的强制清醒。它会冲刷掉她的疲惫,抹去她的困倦,让她那颗混沌的、试图罢工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现在,你醒了。”他收回手,缓缓直起身,看着那双因震惊而骤然睁大的眼睛。
苍牙的身影,适时地出现在殿门外,手中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素雅却不失华贵的裙装。
“去,换上它。”
“不是说好再给我半天时间休息吗?怎么出尔反尔?”路璐接过苍牙递来的衣服,“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出尔反尔?”白凛笑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本王的话是谕令,不是与你商榷的契约。我给你喘息的恩典,自然也能随时收回。至于出去?在这座宫殿,还没有谁有资格对本王下令。”
他并未转身离开,只是缓缓踱步至那面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的屏风之前。随着他指尖妖力的微光一闪,那沉重如山的屏风便悄无声息地滑开,恰好将她所在的床榻与他的视线隔绝开来。
“但本王尚且不想看见一件未经修饰的、粗陋的工具污了我的眼睛。”他背对着那面屏风,面向窗外那片愈发清朗的晨光,声音淡漠,“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别让本王等太久。”
“污了你的眼睛?那你别看啊!”路璐气鼓鼓地在屏风后换衣服,一边自言自语,“脸长得那么好看,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冰山男主,最讨厌了。”
她细碎的、不自知的低语,混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清晰地传入了白凛的耳中。
有趣,在他眼中,他数百年来用血与痛楚构筑的、隔绝一切的壁垒,不过是一个如此轻浮的、可被定义的标签。而讨厌这个词,比她之前所有恐惧的尖叫、无力的哭泣,都更让他感到一丝兴味。
一刻钟的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当路璐终于从屏风后走出,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局促时,白凛缓缓地转过了身。
“看来,本王这张脸还不足以让你将那些讨厌的念头烂在肚子里。”
他向她走近一步,那双血色的、没有任何高光的眼瞳,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将她小小的、惊慌的身影,彻底吞没。“记住,下一次,当你想在背后议论你的君主时,最好先确认他真的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