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三道横线
白凛离开了寒之心,去往王宫深处的枯园。
他看向不远处那棵白花树,那是他昔日的坟墓,是他亲手埋葬所有过往的冰冷墓碑。可如今,墓碑之下那三根由路璐净化的怨念所化的藤蔓,正肆意生长着。
它们攀附着他枯朽的过往,缠绕着他凝固的悲伤。
不过数日,它们竟已从树身的一半,攀爬到了最高的枝头,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挣脱这片冰冷的土地,去触碰那不属于这里的光。
这已不是亵渎,而是一种从他存在根基处开始的侵蚀。
白凛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霜华在他指尖凝聚,化作无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晶,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他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让这些不知所谓的希望,重新变回它们本该有的枯槁模样。
可就在那足以让万物凋零的寒气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路璐的声音却在他识海中响起。
“这是希望,这是幸福,这是快乐。”
白凛的手竟就那样僵在了半空,眼前浮现的不再是三根丑陋的藤蔓,而是路璐为它们命名时,那双因虚弱而失焦、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最终,白凛缓缓地垂下了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量竟无法抹去一道由她的言语所刻下的、温暖的印记。
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仿佛身后那棵正在被希望所侵蚀的白花树,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他将那扇大门重重关上,企图将那份失控的绿意,连同他那瞬间的溃败一同封死在内。
门外侍立的卫兵因白凛身上那股愈发凛冽、却又带着一丝紊乱的寒气,而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不敢与他那双盛满了风雪的眼瞳有半分接触。
他封得住有形的藤蔓,却封不住那份希望的无形侵蚀。
这股由路璐带来的、不讲道理的生机,早已不止存在于那座庭院。它像一粒随风飘散的种子,落在了另一处更为温暖的所在。
揽星殿的暖阁内,路璐正站在那一排生机勃勃的凝露草前。
她尝试着汇聚起体内的能量,想催生它们几分,却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流变得前所未有的微弱,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滞涩。她有些脱力地垂下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司命说得没错,一捧满怀善意的种子被撒入永恒的冻土,要么被冻死,要么就只能改变自己,学着适应寒冷。
前几日,路璐便是这么做的。她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顺从的人偶。可结果呢?她没有得到安宁,反而连体内唯一那点能让她感到一丝价值的力量,都快要消失殆尽了。
原来,一味地去迎合冻土,最终只会让自己也变成冻土的一部分,直至彻底枯萎。
路璐走出暖阁,抬头仰望着那没有温度的太阳。她应该是天真的、乐观的、没心没肺的,不论怎么被这蛮横的世界碾来碾去,都该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却永远不会真的倒下。
那才是她,那才是能让枯木逢春的、真正的力量源泉。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拳头,对着天空大声地喊道:“加油!鹿小葵!”
而这声突兀又清亮的呼喊,穿透了层层宫墙的死寂,刺入了正漫无目的行走着的白凛耳中。
他的脚步骤然停下,缓缓转身,望向了揽星殿的方向。他必须去看看,看看这件自行碎裂,又自行黏合的玩具,究竟又在玩些什么新的花样。
白凛并未踏上那座悬空的玉桥,只是立于云海的这一端,隔着一段足以让凡人晕眩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路璐。她站在庭院中央,仰着头,对着那轮并无半分暖意的太阳,举着一只小小的拳头。
白凛向前踏出一步,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玉桥的另一端,出现在了路璐的身后。那股足以让金石冻裂的寒气,先于他的声音抵达了她的身侧。“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给自己加油打气,让自己能有足够的信心,来面对你的刁难。”
“刁难?原来在本王的疆域里,求生二字竟被你称为刁难。至于信心……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让你在下一次本王想让你消失的时候多存活一息吗?”
“逼别人求生,不就是刁难?”路璐对白凛翻了个白眼,“信心不是让我能在你面前存活多久,而是支撑我挺起腰板和你说话。”
“在这里,能呼吸便是恩赐。至于信心……在本王面前你能否站直,从来都与那种虚无的东西无关,它只取决于本王是否准许。”
“你既然不愿我向你卑躬屈膝,为什么还要这样强迫我为你折腰?”路璐扁着嘴摇了摇头,“你这人太别扭了,真难相处。”
白凛竟被她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他不想她卑躬屈膝,因为那太过乏味,他强迫她折腰,因为那是他的权柄。这本是他与她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可她却用一句最天真的话,将他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矛盾都血淋淋地剖了出来,并给它贴上了一个如此粗鄙的标签。
“你的本分不是对本王评头论足。”白凛没有再给路璐开口的机会,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静姝,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于御书房召开内阁议事。南境蜃妖异动,本王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有待商榷。”白凛径直踏上了那座悬空的玉桥,将路璐,连同那句荒谬的别扭,一同抛在了身后那座孤寂的宫殿里。
路璐看着白凛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刚结束了一场特别无聊的会议。
她回到寝殿,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实在是闲得发慌,总得找点事情做。她索性翻身坐起,走到了书案前。
月砂早已将笔墨纸砚备好,路璐本是想画点什么打发时间,可当指尖触及冰凉的狼毫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凛那张总是覆着寒霜的脸。
画他?这个念头一出来,便再也挥之不去。
路璐撇了撇嘴,笔尖终于落下。
没有精雕细琢的轮廓,也没有繁复华丽的衣袍,她只是用孩童涂鸦般的笔触,在纸上画了一个潦草细长的人形轮廓。
而后,又在那可笑的头顶之上添上了一对长长的兔耳朵。
至于那张脸……路璐想起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寒意的血色眼瞳,和他那从不弯起的嘴唇,便随手在上面画了三道又平又直的横线。
夜色渐浓,当子时前的第一声更鼓敲响时,御书房内已是烛火通明。
白凛端坐于案后,指下是南境传来的加急密报,可他的识海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不合时宜地固执回响着。
“你这人太别扭了。”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就在掌管军机的重臣们即将抵达之前,苍牙的身影自他身侧的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声音平直,汇报着另一桩与军国大事毫不相干的琐事:“陛下,揽星殿那位,一下午都在寝殿内作画。”
白凛执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问画了什么,也不需要问。那份源于她的、无法被计算的混乱,已然穿透了重重宫墙,成了他这场即将开始的森严议事前唯一的杂音。他挥了挥手,示意苍牙退下。
随后的议事过程漫长而压抑,重臣们为南境的战局争论不休,每一个字都关乎着数万妖兵的生死。
议事结束时,夜已深沉。
重臣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御书房内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与南境战报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
可白凛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苍牙那句平直的回禀。
于是,他将那些关乎国运的卷宗随手合上,屏退了所有随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路璐的寝殿之外。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白凛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书案上,一张宣纸在夜明珠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过去,将那张纸拈了起来。
纸上是一个不成体统的他,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袍子都画得歪歪扭扭。而在那可笑的头顶之上,赫然立着一对兔耳朵。至于那张脸,更是被简化成了三道潦草的墨线。
那一瞬间白凛竟未感到愤怒,原来在路璐眼中,他所有的威严与孤寂都不过是三道可笑的横线而已。
“笑一个嘛……为什么总是这么冷冰冰的?”
这句呓语毫无防备地刺入了白凛那片刚刚被荒谬感掏空的冰冷内心,将那份空洞搅得天翻地覆。他的指尖微微一僵,那张薄薄的宣纸在他手中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笑?一个他早已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的、毫无意义的面部动作。这些他以为是真理的答案,在路璐这句无意识的呢喃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三道墨线,此刻看来竟像一道由路璐那个温暖而无知的世界,对白凛这片永恒冻土下达的、最精准的宣判。那宣判的内容他听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逻辑,将他所有的挣扎都定义为别扭,将他所有的孤高都嘲笑为可悲。
白凛缓缓地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小心地收拢于掌心,仿佛在收拢一件烫手的证物。那证物上烙印的不是别人的罪,而是他自己的溃败。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凡人如此彻底地看穿,并用一种他甚至无法为之动怒的方式给予了最轻蔑的定义。他必须带走它,不是为了审视,而是为了藏匿。
白凛最后看了路璐一眼,眼神复杂得无法被言语所描摹,而后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被她的气息所填满的、温暖得令人窒息的寝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