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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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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殊途

演武场上,只有白凛与那轮渐渐隐没的残月。

他舞了一夜的剑,企图用身体的疲惫与兵刃的锋利,来斩断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残响。

可他失败了。

此刻,白凛端坐于玄冰王座之上,殿下百官匍匐。

清晨的冷光透过穹顶的琉璃,在他面前投下一片泾渭分明的光影,就如同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那套绝不容许半分混沌的法则。

聆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语调带着九尾狐族特有的慵懒,正在禀报肃清南境蜃妖的战况。他似乎完全不受大殿内冰点的气氛影响,每一个字都清晰而从容。但白凛知道,他那双眯起的紫色眼眸,早已将自己的失神尽收眼底。

白凛的目光落在殿前那片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映出的却不是百官敬畏的身影,而是昨夜那昏黄烛火下路璐那双清澈的眼瞳。

“那你是不是也是我的了?”

这句不成体统的问话,在他每一次试图重新凝聚心神时,便会涌上心头。

殿下聆音的奏报声仍在继续,可那些字字珠玑的军国大事,此刻听来却只化作了一片毫无意义的嗡鸣。

白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他需要安静,一种能将路璐那句话彻底驱逐出去的绝对死寂。

于是,白凛缓缓抬起手。随着这个动作,大殿之内瞬间静得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聆音的话音戛然而止,但他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垂下头,只是停顿了一下,唇边那抹微笑没有丝毫改变。他安静地等待着,那份镇定自若,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白凛将那份烦乱重新压回心底,强迫自己回归君王的角色。“继续。”

而这份同样冰冷的晨光,此刻也正透过揽星殿的冰晶窗格,落在了刚刚醒来的路璐身上。

路璐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头顶那华美的帐幔上。她缓缓坐起,看了一眼窗外熹微的天光,才将视线转向早已侍立在床边的月砂。

月砂的头颅比往日垂得更低,连看路璐一眼都不敢,为她拧好面巾,动作轻柔。

路璐接过面巾擦了擦脸,漱过口后,目光便径直落在了衣架上那件雪白的狐裘上。

月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敢伸出手指了指,声音细若蚊蚋:“姑娘……这件狐裘……陛下之物贵重,奴婢不敢擅动,您看是……”

路璐将目光从狐裘上收回,对月砂摆了摆手:“没事,你不用管,我等会去还给他。”

路璐起身,先去暖阁给凝露草浇了水,用过早膳后,才走到衣架前将那件狐裘取了下来。她将那件还残留着白凛身上清冽气息的织物抱在怀里,转身便走出了揽星殿。

与此同时,王座大厅内,那场持续了一整个清晨的、压抑的朝会也终于结束了。

白凛挥退了百官,他们如蒙大赦,躬身鱼贯而出,连脚步声都带着一丝逃离的仓皇,整个大殿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一夜的剑,未能斩断半分烦乱。一场朝会,也未能将他的心神重新拉回这片疆域。

白凛依旧端坐于王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纹路,心中那片空洞的感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

他竟败给了一句话,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击溃的无力。

白凛缓缓起身,走下高高的台阶,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他需要回到御书房去,那里至少还有一滴需要被抹去的朱砂在等待着他。

自那空旷死寂的大殿行出,踏上通往御书房的回廊。白凛需要那片由故纸与冷墨构筑的绝对静谧,来埋葬昨夜那场荒谬的溃败,来重新黏合他那被一句话击得粉碎的王权。

可长廊的尽头,却出现了一抹不该存在的身影。

路璐抱着那件狐裘,静静地站在他的殿门之外。那片雪白,在白凛眼中不再是御寒的织物,而是一面刺眼的、昭示着他昨夜失序与狼狈的旗帜。

而那两名本该将一切闲杂人等驱离的侍卫,此刻却像两尊石雕,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极致惊恐。他们看见了白凛,那份惊恐便瞬间转化成了绝望。

其中一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跪了下去,连头盔都因慌乱而撞在了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陛、陛下……这位姑娘她……”

白凛没有看他,只是在路璐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停下。

“谁准你在此等候的?”

听到这冰冷的声音,路璐抱着狐裘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她抬起脸,迎上白凛的目光,唇角向上弯起,露出一抹笑容:“你来啦?我其实才等了一小会。”

她的笑容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冰冷的眼瞳,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暖意。它像一束不该存在于此世的阳光,轻易地便将他周身那足以冻结魂魄的寒气,融化出了一个缺口。

白凛那句质问,就这样被她轻飘飘地拂去了所有锋芒,变成了一场属于凡俗邻里间的问候。

跪伏于地的侍卫,因路璐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语,连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们将头颅埋得更深了,仿佛多看一眼她那张不知死活的笑脸,都是一种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亵渎。

白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她怀中那件雪白的狐裘之上。

“本王的东西,不是你可以随意借还的。”

路璐将怀中的狐裘又抱紧了些,头微微一歪,眼睛也随之睁大了几分:“你的意思是这件狐裘就送给我了?那你自己穿什么?我怕你会冷哎。”

冷?这个属于凡俗生灵的、用以形容脆弱的词汇,竟被她用在了他的身上。这比昨夜那句“那你是不是也是我的了”,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错位的荒谬。

白凛没有回答路璐的问题,只是向前踏了半步,他伸出手,指尖甚至未触碰到她的肌肤,便径直从她怀中将那件狐裘抽了出来。

“本王即是霜雪本身。”他垂下眼,血色的瞳孔里映不出半分光亮,“你觉得雪会怕冷么?”

路璐空出来的双手在身侧顿了顿,而后缓缓地收拢于身后。

“如果你不怕冷,那就不会有这件狐裘了,承认你也是有弱点的,真的有这么难吗?”

他所有的威严,他所有的伪装,都在她这句轻飘飘的、陈述事实的话语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白凛竟连一句反驳都想不出来。

那两名跪伏于地的侍卫,此刻已然不再颤抖,他们只是陷入了一种因见证了神明被凡人拉下神坛而产生的极致寂静。

白凛握着那件狐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柔软的、带着她余温的触感,此刻却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那颗早已不懂得如何跳动的心。他无法再在这里多待一刻,他无法再忍受路璐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没有再看路璐,只是猛地转身,用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推开了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

“本王倦了。”白凛将这四个字,连同他所有的狼狈与窘迫一同甩在了身后,而后便将自己彻底关进了那片由故纸与冷墨构筑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路璐看着那扇重重合拢的殿门,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门前,双手往腰间一叉,对着门板质问道:“一被说破就跑,到底还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那句话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种纯粹的、理直气壮的质问。它精准地刺穿了白凛所有冰冷的伪装,将他那份被看穿了所有色厉内荏的、可笑的狼狈,血淋淋地钉在了这扇门板之上。

路璐没有得到回应,便将叉着腰的手臂收回,环抱于胸前,身体的重心也随之换到了另一只脚上。“我就在这里不走了,你老是想躲起来干嘛?维护你神性的形象就这么重要吗?”

这曾是白凛用数百年孤寂与戒律所铸就的铠甲,若连这层冰冷的伪装都被剥去,那他还剩下什么?不过是一具连自己都厌恶的、温热的血肉之躯。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殿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白凛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一夜未眠的倦意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进来。”

他没有回答路璐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侧过身,为她让开了那条通往他最后壁垒的、狭窄的通路。

既然她不想走,那便进来看看好了。看看这副神性的皮囊之下,究竟是何等的一无所有。

路璐这才放下环抱的双臂,迈步走进殿内。

她一边走,一边不满地撅起了嘴:“明明你也不是鸵鸟啊,一说你就把头埋进沙子里,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懂吗?”

殿门在白凛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这间御书房变成了一座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白凛没有看路璐,只是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玄铁木长案,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份被一滴朱砂玷污的奏疏上。那抹刺目的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象征着他失序的伤口。

“你所谓的问题,又是什么?是本王惧冷,还是本王不该拥有这件狐裘?”

路璐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她看着白凛,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认真地说道:“问题是你对自己的认知。你是君王,但你不是神。饿了就要吃饭,冷了就要穿衣,渴了就要喝水。而且,即便是神,也会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白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血色的瞳孔里那片因彻夜未眠而积攒的风雪,在她那双认真眼眸的注视下,竟开始缓慢地消融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看穿并不全然是狼狈,还有一种卸下重负的疲惫。

他缓缓转过身,走向那扇雕花的轩窗。清晨的冷光穿透琉璃,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安静地飞舞。

“那你告诉我,一个连饥饿与寒冷都已然忘却的君王,与一尊端坐于神龛之上的泥塑,又有什么分别?”

路璐一边说,一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你没忘,你还是会吃饭,还是会穿衣。虽然曾经你嘴硬地告诉我你不用睡觉,可是我看出来你现在困了。你只是假装不需要这些,你只是在努力地和正常两个字划清界限。”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将他所有的伪装,他所有的嘴硬,都用最平静的语调一一剖开,摊在了他的面前。

白凛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他只是在努力地与正常这两个字划清界限,因为正常便意味着弱点,意味着会被伤害,会被背叛,会被轻易地抹去。

他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依旧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用以掩饰他无处安放的一丝动摇的徒劳之举。

“正常……一个多么奢侈的词汇。”白凛终于转过身,重新看向路璐,“那你又想从本王这里,看到什么样的正常?”

章节目录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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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