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酒后吐真言
仪仗如林,宫道似渊。
白凛走在前方,身后是路璐悄无声息的脚步。他从光滑如镜的廊柱倒影中瞥见那道素白的身影,路璐垂着头,步履平稳,精确地与他保持着三步之遥的距离。
这份完美的规矩像一根冰冷的针,又一次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头那片烦乱的漩涡。
白凛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恢弘的殿宇之前,这是为庆贺秋祭祥瑞而设的国宴。
白凛踏入殿中,径直走向那独属于他的王座。而路璐随之停步,安静地立于殿门之侧的阴影里。
他落座,单手支颌,目光扫过那片乌压压的、恭顺的头颅,最终落在了路璐的身上。
“过来。”白凛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空着的席位,“坐下。”
路璐依言上前,安静地走到他的身旁,仍旧低垂着头。“回陛下,我不能坐,那不是我应该坐的地方。”
路璐用白凛亲手教给她的规矩,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白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数百道匍匐于地的身影,在那一刻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白凛缓缓收回了指向那席位的手,转而端起了面前那盏盛满了琼浆的琉璃杯。“既然站着,便伺候吧。”
他没有看路璐,只是将手中的酒杯,朝着她的方向略略倾斜了半分。随即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战战兢兢的臣子。“奏乐,开宴。”
“是,陛下。”路璐顺从地应道。她走到白凛的身侧,提起那柄沉重的银质酒壶,手腕平稳,神情漠然。
清冽的酒液注入白凛面前的琉璃杯中,发出的细微声响几乎被殿下的丝竹之声所吞没。
满殿的臣工都在用眼角的余光窥视着这发生在王座之侧的默剧,他们看见的是胜利,而白凛尝到的却只有他自己那份冰冷的败北。
路璐斟满了酒,便后退半步重新站定,再一次将自己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
白凛端起酒杯,杯中之酒是采撷了第一缕秋霜的葡萄所酿,香醇甘冽。他隔着杯沿看着路璐,她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光洁如镜的地砖之上。酒液滑入喉中,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白凛将酒杯放回玉案,那一声清脆的轻响,让离他最近的几位大臣身形一僵。“怎么,本王的东西连为自己斟酒的规矩都不懂么?”
路璐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提起酒壶,也为自己面前那只空着的琉璃杯斟满了酒。
白凛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饮下,只是用那双血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她,“今日是秋祭国宴,按我月临的规矩,当从日出饮至月升。你作为本王的所有物,自然要陪本王饮尽这杯中之月。”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指向路璐面前那杯酒。“喝了它。然后再为本王,也为你自己满上。”
“是,陛下。”路璐顺从地端起了酒杯,将那满满一杯秋露之酿,一饮而尽。没有半分迟疑,像是在饮一杯清水。可就在那酒液滑入她喉中的一瞬间,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一种源于生理的反应。
“继续。”白凛端起自己的酒杯,亦是一饮而尽。
路璐没有再说话,只是重复着那单调的动作。她的手很稳,执起冰凉的银壶,将那殷红如血的酒液,不偏不倚地斟满第七分。
第二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还是像一簇火。
……
第五杯,那灼烧感渐渐化作了一股温热的暖意,在她全身弥散开来,可她的心却依旧是一片冰冷。
……
第十杯,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眼前白凛那张俊美的面容,仿佛隔了一层氤氲的水汽。她不再去分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斟酒、仰头、饮尽的动作。
白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璐。他期待的是她的崩溃、她的求饶,甚至是又一次愚蠢的顶撞。可他得到的,却只有一个会饮酒的空壳。
时间在这场无声的酷刑中,被拉扯得漫长而黏腻。
日头自正午挪至西斜,金色的光线穿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投下愈发狭长的影子。那光将路璐杯中晃动的猩红酒液,映照得如同一捧温热的血。
殿内丝竹之声不知于何时彻底止歇,只余下路璐与白凛之间酒液倾倒与杯盏落案的、单调而清晰的循环。
路璐那身努力维持的、麻木的硬壳,正在被酒精一点点地解构。她的脸颊已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酡红。嘴角那紧绷的线条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甚至逸出了一声极轻的傻笑。
就在路璐再一次颤抖着为白凛斟满酒时,他猛地抬起了手,用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她手中的银壶,她的手腕烫得惊人。
“够了。”白凛松开手,缓缓站起身,“退宴。”
随着他这道冰冷的敕令下达,阶下那片死寂的森林才仿佛活了过来,百官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去。
而路璐则扶着昏沉的额角,踉跄着跟在白凛身后那片巨大的阴影里。酒精烧得她头重脚轻,眼前的一切都在打着旋儿。白凛那宽阔的后背就在前方晃来晃去,像一堵碍眼的墙。
路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团烧得她浑身发热的酒气。她为什么要跟着这堵墙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堵墙让她很不爽。
这股不爽混着酒意冲上头顶,她踉跄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那光滑的地面上站稳。紧接着一声不含半分敬畏的呼喝,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这片属于白凛的、绝对的寂静。“喂!站住!”
白凛的身形骤然定住,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见了路璐扶着额角,身形摇晃,那身素白的祭服因她的动作而显得凌乱不堪。她的脸颊染着一层病态酡红,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此刻竟被酒精烧出了一簇鲁莽而愚蠢的火苗,那具完美的人偶终于碎裂了。
白凛的目光越过她那因酒意而迷蒙的双眼,落在了她身后那片匍匐于地的、战栗的阴影之上,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兴味。
“你现在……”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玩味的语调补完了后半句,“终于肯同本王说话了么?”
“我哪天没和你说话吗?”路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踮起脚攀上他的肩膀,“你这个臭脸兔子,一点也不绅士,把别人灌醉了就丢在那里,也不知道扶一下。”
“绅士?在本王的疆域里,可没有那种无用的东西。”白凛没有扶路璐,只是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那双胆大包天的手从他的肩上一寸寸地剥离下来。“看来是本王前几日对你太宽容了。”
“你对我宽容?是我对你太宽容了吧?”路璐又攀上了他的肩膀,“整理古籍,在御书房伺候你,还要学什么狗屁规矩,真把我当使唤丫头了?”
原来,这才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白凛没有再将她推开,恰恰相反,他缓缓地抬起了双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腰侧。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圈禁。
“使唤丫头?不,在本王的宫殿里,只有死物与玩物,你觉得你现在是哪一种?”
路璐不知死活地抬起了白凛的下巴,学着他的语气说道:“在本宫的身边,只有感兴趣的男人,和不感兴趣的男人。你觉得,你现在是哪一种?”
本宫。这个黏腻、属于后宅妇人的词汇,就这样被路璐用一种醉醺醺的语调,当着白凛所有臣仆的面,安在了她自己的头上。
白凛笑了,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玩味的弧度。
他微微低下头,将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种危险的程度。他的声音压得很轻,缓缓地送入她的耳中。“有意思,你似乎真的很想知道你现在是哪一种。”
白凛的指尖缓缓抬起,用冰冷的指腹轻轻地覆上了路璐正抬着他下巴的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那不如你亲自来本王身上找找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