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灾厄与暖源
“才不是。”路璐重新握住了白凛的手,这份不容拒绝的暖意,将他从那片冰冷的自我放逐里强行拉扯了出来。
“是兔子又如何,”她仰头看着他,眼瞳里燃着一种坚定的光,“你是最厉害的小兔子,所有狮子、老虎、狼都要向你俯首称臣。”
白凛所有的言语尽数哽在了喉间。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宣告。她用最天真的方式,将他血脉里最深沉的原罪,与他王座上最耀眼的权柄强行捆绑在了一起。他用数百年构筑的冰雪牢笼,竟在她这荒唐的宣告声中出现了崩塌的裂痕。
良久,白凛缓缓垂下眼睫,银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狼狈的颤抖,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疯子……”
他不知道究竟是在说路璐,还是在说那个竟被这番疯话动摇了分毫的自己。最终,白凛只是微微动了动指节,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才是疯子,”路璐反驳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居然愿意放下你的国家,只为来看一看我成长的疆域?”
或许吧,可这场疯癫并非始于踏足此地,而是始于她坠入他那片冰雪世界的第一天。月临国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霜雪都遵循着他定下的永恒秩序。唯独路璐是个例外,一个会用不成体统的道理,将他所有法则都击得粉碎的例外。
他从不放任任何未知存于疆域之内,所以,他来了。来看一看,究竟是怎样一片水土,才能孕育出她这样的例外。
白凛缓缓抬手,覆上她停在自己脸颊的手背,将它轻轻握住,从脸上拿了下来,却并未松开。
“现在,本王看完了。所以,路璐,该是你随本王回去了。”
路璐闻言,扁着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你的妖力都没恢复,就想着回去了吗?月临是你家,但不是我的家,我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家?这个词自白凛坐上那个王座之后,便再也无人对他说起。他们只会说,月临是他的疆域、他的囚笼、他的责任。而路璐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将它归还给了他,然后又用同样的方式将她自己与它剥离得一干二净。他竟忘了,自己此刻不过是一头连力量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困兽。
“恢复,是迟早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少了几分底气。
白凛看着这片她故乡的风景,心中竟被烫出了一丝狼狈的酸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路璐,本王在哪里,你的家便在哪里。”
白凛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背。
“至于回来,你以为撕裂两个世界的帷幕,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属于月临之主的傲慢,“只要你还在本王身边,这扇门便永远为你敞开。你随时可以回来,看望你的家。可若是你走了……那这道裂痕便会永远地为你关闭。”
“白凛。”路璐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调呼唤他的名字。
白凛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僵。
“你是认真的吗?我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感化了你,而不是只作为一个有用的东西。”
那是他亲手为她下的定义,是他用君王逻辑为她贴上的无情烙印。他曾以为她是,一件能让枯木逢春的工具,一件能解开月临千年死结的钥匙。
“可工具不会让本王失控,钥匙也不会让本王感到恐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路璐,你不是感化,你是一场颠覆。一场将本王数百年冰封的疆域搅得天翻地覆的灾厄,也是唯一的暖源。”
白凛将她的手缓缓牵引至自己的胸前,贴上那片隔着衣料却依旧冰冷的胸膛。“所以,是。本王是认真的,认真到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路璐看着他的眼睛,那份坦诚让她无法回避最根本的问题:“可你是妖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我会老,会死。”
这句话兜头浇灭了他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他忘了她这具躯壳的根基是何等的脆弱。
白凛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那份温热的触感此刻竟像一捧流沙,正从他指缝间无可挽回地逝去,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凡人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书中一页泛黄的记载,可现在这个数字竟有了一张会对他笑的脸。
“你会老,会死,那是因为你活在一套错误的法则里。路璐,在本王的疆域里,时间是本王最忠诚的仆人,永恒是本王赐予万物的唯一秩序。你不会老,更不会死,因为本王不允许。”
路璐没有被这份霸道说服,她只是更清醒地指出了现实:“你希望我离开我的世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然后和你一起活在那永恒的孤寂里?我没信心能让你永远爱我,我害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弃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很晚了,你先睡觉吧。可能明天早上,你就会对自己说的话后悔了。”
说完,路璐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离,转身回到了沙发上,重新缩回了那方小小的天地。
那份暖意瞬间消散,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空洞。白凛下意识地蜷了蜷指节,却只握住了一片虚无。她的背影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白凛喉间涌上一股苦涩,他这一生,弑亲夺位,将月临国变成冰冷的坟墓,从未后悔过。唯独将她放到身边这件事,他原以为那是最大的错误,一个失控的变数。可现在他才明白,这或许是他这数百年里唯一做对的事。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缓缓走到那扇能看见她的窗边,他的声音很轻:“你睡吧,本王不走了。”
路璐躺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没有转身,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还想不想恢复妖力了?去卧室,好好休息。”
“本王说过,不走了。你让本王去那张床上安睡,自己却要蜷缩在这里。路璐,你是在提醒本王么?提醒本王,到了你的疆域,本王是个需要你施舍怜悯的废物?要去,便一起去那间卧室。否则,今夜你我便都在这里,不必睡了。”
“才刚表白完就要同床共枕吗?这么没边界感?”路璐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清。
又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词汇,白凛没有再看她,转身从沙发另一头拿起一张薄毯。“本王说过,今夜,你我便都在这里。”
他走到离她最远的那扇窗下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将毯子随意搭在腿上。他的后背倚着墙壁,目光投向了窗外陌生的夜空。“你睡你的沙发,本王守着这扇窗。这样,总该算是有边界了吧。”
“你还想不想恢复妖力了!”路璐猛地坐了起来,双手叉着腰瞪着他,“在那里怎么能休息得好?去卧室,好好睡觉!”
这场僵持像一场可笑的角力,她固执地要将他推向那片柔软,而他无法容忍自己接受一份带着怜悯的安宁。
白凛缓缓站起身,薄毯滑落在地毯上。
他径直向沙发走去,在路璐反应过来之前,已然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抱起。“本王说过,一起去。既然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你那可笑的边界,那本王也只能用我的方式来将它抹去。”
说完,他抱着她,转身向那间卧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