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失序之吻
这距离太近了,比方才在沙发上更近。
路璐甚至能感觉到白凛的呼吸洒在脸上,那不再是月临宫殿里惯常的威胁,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上,负隅顽抗道:“想亲就亲了,哪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
多么荒唐的道理,像一只幼兽,饿了便食,困了便眠,兴起了便用牙齿和爪子在它能触及的一切之上留下不成体统的痕迹。
白凛笑了,那是一声自喉间深处溢出的气音。他那只压在她唇上的拇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碾磨了一下,感受着那份属于凡俗生灵的触感如何在指腹之下微微变形。
“是么。”白凛俯下身,近到鼻尖几乎要触碰到路璐的。
“那我的所有物,是不是也该明白一个道理?”他顿了顿,将另一只手也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彻底断绝了她所有可以逃离的路径,“凡是留下了印记的东西,便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的唇,缓缓地向她的唇靠近。“你,想好了吗?”
不等路璐回答,白凛的唇便印了下去。这是一个不带半分情欲的吻,可那份属于凡俗生灵的温热,却透过薄薄的皮肤,执拗地向他渗透而来。他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味道,干净、微甜,像雨后初生的青草。
路璐的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里面疯狂搅动:你吻了我,白凛吻了我,月临之主吻了我,那个不可一世的臭脸兔子吻了我!
白凛猛地抽身离开,像被那份不该有的暖意狠狠烫伤。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他看着路璐,看着她那双因极致的震惊而彻底失焦的眼瞳,看着她那湿润的唇。那上面沾染了他的气息,也留下了一道无法被抹去的罪证。他那颗他以为早已在数百年的孤寂中彻底凝固成冰的心脏,竟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这份失序让他感到一种源于骨髓的战栗。
白凛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个陌生的自己。
“现在,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意思。”
说完,他便转过身,不再看路璐。他怕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路璐也不再管自己半干的头发,从他身侧赶紧溜走,扑到沙发上,用抱枕捂住了自己此刻正在轰鸣的脑袋。
白凛听见路璐逃离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在这片尚残留着她气息的狭小空间里站了片刻,最终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暖意,试图将他冰冷的躯壳彻底包裹而后消融。
水流冲刷着身体,那份温热与他血脉深处的冰冷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抗。他试图将路璐留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那不成体统的吻,那无处不在的气息,那因她而生的失控心跳都彻底洗去。
可一切都是徒劳,当关上水流,这片小小的疆域里只剩下更为纯粹的属于她的味道,而他除了那身被换下的属于她弟弟的凡俗衣物,竟一无所有。他,月临之主,竟被困在了这里。
沉默了许久,白凛终是用那条柔软的布巾随意裹住了下身。拉开门,只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投向沙发上那个用抱枕将自己埋起来的可笑轮廓。
“路璐,过来。”
“叫我干嘛……不会让我给你搓背吧?”路璐听到声音,把头从抱枕里抬起来,弱弱地问。
白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水珠顺着银白的发梢滑落,滴在赤裸的肩上,蜿蜒而下,没入腰间那方唯一的遮蔽物。温热的水汽自身后弥漫出来,将他神性尽失的躯壳衬得愈发狼狈。
“我的衣物。”他略微侧了侧身,让她能更清晰地看见自己此刻毫无尊严的模样。“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就这样在你这片狭小的巢穴里待上一夜?”
路璐转头向浴室看去,他正赤裸着上身站在门口,她脸颊一热,赶紧飞奔到卧室,从床上拿起昨天他穿过的那套路遥的睡衣,塞到他手里,没敢再多看一眼。
白凛低头看着手中的衣物,方才那个吻,那份失控的心跳,以及眼下这份不得不依赖于她的狼狈,都将他牢牢困在了这片不属于他的温热疆域里。
白凛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关上了那扇薄薄的门板,将她那副自欺欺人的模样,连同自己此刻所有的窘迫一同隔绝在外。
换上衣物的过程是一场对自尊的凌迟,凡俗的布料贴着皮肤,尺寸、质地,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已不再是那个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月临之主,只是一个被困于此的神性尽失的怪物。
当白凛再次推开门时,路璐还将自己深深埋在抱枕里,企图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抵御那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暴。他的头发尚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浸湿了肩头的布料,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湿冷。
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湿漉漉的发梢将一滴又一滴水珠,滴落在她用来遮挡脸颊的那方抱枕之上。
路璐赶紧起身,抖了抖抱枕上的水,然后去洗手台拿过擦头毛巾,包裹住白凛还在滴水的发梢。“你这么长头发还天天洗啊,比女生还爱干净呢。”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绒,笨拙地揉搓着他的长发,白凛的脊背在她靠近的瞬间便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在月临,无人敢揣度他的喜好,更无人敢将他与女子相提并论。这本是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冒犯,可此刻他只是沉默。
白凛看着路璐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眉头的脸,那上面还残留着因方才那个吻而起的浅淡红晕。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可笑的问题。洁净是他的本能,是秩序,是隔绝,而她口中的干净却只是一种属于凡俗的微不足道。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够了。”
白凛从她手中拿过那方毛巾,转过身背对着她,将剩下的事情自己做完。他不能再让她碰下去了,他怕这份不含半分杂质的温柔,会将他这具早已习惯了冰冷的躯壳彻底侵蚀。
“你这是,不好意思了?”路璐轻声询问道。
“没事,就当唇友谊了。”她走到洗手台,拿起吹风机,向他招手,“来吹头发。”
这个由她世界不成体统的逻辑拼接而成的词汇,悄然渗入了他刚刚才因失控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冰冷识海。它没有立刻被寒意驱散,也没有带来被冒犯的羞辱,只是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他完全无法解析的温度,将他方才所有的审判与宣告都浸染、变质,成了一场无足轻重的可笑闹剧。
白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不含半分畏惧的眼睛,他竟无言以对。
最终,他还是动了。脚步带着僵硬的迟滞,缓缓走向路璐身侧那张小小的凳子。
他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再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洁白墙壁。
那尖锐的嗡鸣再次响起,一股温热的风混杂着她指尖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发间,落在了那对象征着血脉耻辱的耳朵之上。
“你的词汇,总是这般……不成体统。”
那阵害羞的劲终于过去了,路璐得找回主场,这是她家。
于是她一边给白凛吹着头发,一边挑衅般地说道:“还是说,你真想担起姐夫这个身份,让我好好伺候你呢?夫君?”
那温热的风连同她的言语,一下下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白凛没有动,只是任由她的手在他发间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良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时,白凛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拿着那件器物的手腕,摁下了开关,嗡鸣声戛然而止。
“夫君,夫在前,君在后。你该记住的是后者。”
他转过头,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路璐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游戏……那从今夜起,本王便教你这个所有物,该如何伺候她的夫君。”
完了完了,这是玩火自焚了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火上浇油……油嘴滑舌……舌战群儒……天呐!我在想什么,怎么还在脑子里玩起了成语接龙?
路璐赶紧敲了敲自己的头,尬笑两声:“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哈哈哈!”然后继续给白凛吹头发。
那恼人的嗡鸣再次响起,将他们之间那片刚刚被撕裂的危险重新隔开,她以为这样就能将一切都拉回到那条安全的界限之内。
白凛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言语,只是默许了她这场笨拙的伺候。
那温热的风拂过他的发梢,也拂过他那对不该存在的耳朵。她的指腹带着属于令人不适的暖意,偶尔会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缓缓闭上了眼,将路璐那张写满了故作镇定的脸从视线里剔除。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她的靠近,她的气息,以及她那隔着发丝传来的轻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她在害怕,害怕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不知会烧向何方的火,这份认知竟让他在生出了一丝扭曲的愉悦。
不知过了多久,那恼人的嗡鸣声终于停了。
白凛缓缓睁开眼,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她那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僵在半空的手。“你的手,在抖。”
“累的,累的,哈哈哈!”路璐继续尬笑着,把吹风机放回了原位。“毕竟你头发这么长,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