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独角戏
剑光如练,霜华满地。
白凛挽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剑花,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定格于离地一寸之处。
招式是完美的,可他知道,这一剑里没有半分杀意。
他缓缓收剑,手腕一振,“锵”的一声,将那柄玄冰铁长剑送回鞘中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演武场边缘,侍立的几名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身形一颤,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白凛转身,迈步离去,将那满地被剑气划出的、纵横交错的冰痕,连同那份失序的烦乱一同抛在了身后。这片曾用以磨砺他意志的圣地,如今不过是另一座囚禁着他狼狈记忆的冰冷牢笼罢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宫中回廊,身后,内侍官们踩着他投下的、狭长的影子,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廊下的宫人们见他走近,便退向两侧,俯身跪地,将头颅深深埋下,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僭越。
这便是他的王国,一个由恐惧与臣服构筑的、绝对死寂的王国。可这份死寂,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半分安宁。
他的脚步不听使唤地转向了通往揽星殿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那里。或许他只是想去确认一下,那个将他世界搅得天翻覆地的源头,此刻是否也如他一般不得安宁。
而此刻的揽星殿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布好了午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路璐用完午膳,见那两幅写着《春日宴》与《卜算子》的宣纸墨迹已干,便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准备把它们收到放着白凛那幅冰玫瑰画作的书筒里。
月砂安静地侍立在一侧,那场足以颠覆她整个认知世界的对话,似乎已耗尽了她所有的言语。当她看见路璐走向那个存放着陛下画作的白玉书筒时,一股源于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姑、姑娘!使不得!”月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踉跄着上前,用自己那单薄的身子拦在路璐身前,小脸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是陛下的御笔……是……是圣物啊!您的墨宝……怎、怎能与陛下的画作放在一处?这……这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是……是要被诛的啊!”
路璐却不以为意:“书筒不就是用来放这些东西的吗?不管是画还是诗词,跟出自谁的手有任何关系吗?”她说着,便将那两卷纸放了进去。
白凛的脚步停在了揽星殿那虚掩的殿门之外,殿外的宫人们早已在他靠近的瞬间,便一片寂静无声,匍匐于地。他听见了月砂那因恐惧而变了调的、颤抖的惊呼,也听见了路璐那理所当然的反问。
他的目光隔着一道门,看着路璐将那两卷写满了凡俗情爱的纸张,与他那幅浸透着永恒孤寂的冰冷画作,一同放入了那个白玉书筒之中。那一瞬间他竟未感到预想中的愤怒,只感到了一阵更为深沉的无力。她并非在挑衅,也不是在亵渎。她只是在用它,用一件在她眼中再寻常不过的器物。她用最平静的方式,将他所有的特殊,他所有的威严,他所有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病态的孤高都彻底地归于了虚无。
白凛缓缓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听到门被推开的轻响,路璐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来,单手托着腮,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不含半分畏惧的明媚笑容:“你来啦?”
白凛缓缓走入殿内,玄色的衣摆拂过因恐惧而抖若筛糠的月砂,最终停在了路璐的书案之前。他的目光越过路璐,落在了那个白玉书筒之上。
“你在做什么。”
那不是一句问话,只是企图将这满室的荒谬重新拉回他所能理解的秩序之中的陈述。
“我在把我写的两首词收起来呀。”
白凛缓步上前,伸出手将那只白玉书筒拿了起来。入手微凉,却仿佛握着一团属于凡俗的灼人火焰。他打开筒盖,将里面那三卷纸一同倒在了书案之上。
他的画卷与路璐的那两卷词,就这样并排躺着。一卷是冰,两卷是火。一卷是死寂,两卷是喧嚣。
他伸出两指,将他那幅画着冰玫瑰的卷轴,从她的那两首词旁边轻轻拈起,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隔离。
“它,”白凛看着手中的画卷,声音平直,“不喜欢和别的东西待在一起。”
“这幅画不喜欢我的词呆在一起,但是它的主人似乎很喜欢和我呆在一起?”路璐挑了挑眉,“现在还特意来看我了?”
这句轻飘飘的揶揄精准地刺穿了白凛所有冰冷的伪装,他竟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特意来看你?”
他将手中那卷画着冰玫瑰的画轴,轻轻放在了另一张空着的高几之上,与她那放着凡俗词句的书案,隔开了一段距离。“你想多了。”
白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冰冷的语调缓缓说道:“本王只是来巡视我的所有物,看看它是否还安分。”
“承认想我了,就这么难吗?”路璐仰着脸看他,右眼俏皮地轻轻眨了一下。
那只眼睛轻轻地不成体统地翕动了一下,而她口中吐出的那句话,更像是一簇无形的火焰,瞬间便点燃了他那片死寂的识海。
那一瞬间白凛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冰冷壁垒,都被这句带着笑意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
“无聊。”过了许久,他才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不再看路璐,猛地转过身,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被她眼中的那份了然灼烧得体无完肤。
“原来是因为无聊才想我了呀?”路璐跑到他面前,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那想我陪你做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白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企图用这微不足道的距离来重新划清他们之间那道早已被她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界限。他的目光扫过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最终落向了殿外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那里才有他熟悉的秩序。
“有趣?本王的世界里没有这个词。”
“从前可能是没有,但在我来了以后……就有了!我,就是顶顶有趣的!”路璐说着,竟伸出两根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笑意盈盈的脸颊,那姿态娇憨又大胆,仿佛在用最柔软的方式挑衅着他的底线。“来都来了,说吧,想我陪你做什么?”
白凛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那张不成体统的脸上移开。
“既然你如此无事可做,那就去禁忌书库将东侧第三架的古籍重新整理一遍。”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不要。我不想去那里,有不好的回忆,而且整理古籍真的很累嘛……”路璐竟想也不想地抓住了白凛的衣袖,用一种近乎耍赖的姿态轻轻晃了晃,尾音拖得柔软而绵长。
那份温热的触感瞬间烫上了他的肌肤,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僵住了。
白凛的目光缓缓地从那片用以逃避的天空,落回到了路璐的脸上,最终定格在了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上。
“放手。”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冰封的湖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片冰面之下是何等失序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