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人间烟火
路璐看着那朵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完美无瑕的花,只觉得白凛那套悲观的论调刺耳又无趣。
“为什么老把事情想得这么坏?”她撅着嘴,伸出手指,竟将那朵悬停在她面前的冰花直接弹飞了。
那朵由白凛神念凝结的冰花,在路璐指尖那记轻佻的弹击之下,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而后重重撞在了寝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尖利的哀鸣。
它碎了,碎成了比尘埃更细微的冰屑,顷刻间便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凛的呼吸有那么一瞬停滞了。他静静看着路璐,看着她那张因不满而微微撅起的唇。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最后一丝因病气而生的浮光也彻底沉寂下去了。
“坏?不,路璐。你将真实称为坏。”他靠在枕上,姿态带着病中的慵懒,可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比方才那朵冰花要凛冽上千百倍。
“你以为,花开于沃土,是因其向善么?不,那是因为沃土中有它赖以生存的腐殖。你以为,羔羊食草,是因其温良么?不,那只是因为它没有撕裂血肉的獠牙。”白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旷华美的寝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博古架上的一截枯木之上。那是一段早已失却所有生机的沉水香,通体漆黑,形态嶙峋,如同一只凝固的垂死挣扎兽爪。
“你那套属于凡人世界的逻辑,在这里行不通。”他抬起下颌,朝那截枯木的方向轻轻示意,“来,向我证明,证明你那套可笑的好究竟有什么用处。”
“在我看来,无论是安抚野兽,或是控制植物,这都是很美好的能力,也许我的血脉有御兽的传承也不一定呢?”路璐走到枯木前,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将手覆了上去,开始给它传递能量。
白凛本该讥笑她的愚蠢,可那漆黑嶙峋的枯枝之上,竟真的绽出了一点不该存在的绿意。那点绿迅速地、蛮横地晕染开来,嫩芽破开死寂的表皮,舒展,生长,不过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捧郁郁葱葱的、带着湿润水汽的繁盛生命。
而路璐,就在那片新生的绿意旁,身子一软,瘫坐了下去。
她面色苍白如纸,呼吸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急促,却还是回过头,朝着白凛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孩童般的、献宝似的骄傲。“嗯……我好像德鲁伊哦!”
那一刻,白凛心中那座由等价交换的法则所铸就的冰冷城墙,被她那不计代价的温暖笑容再次砸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他掀开身上的丝衾,赤着双足踏上了那片冰冷的地砖。
他一步一步朝着路璐走去,那因虚弱而略显不稳的步伐,却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压迫感。
他走到她面前,垂下眼俯瞰着瘫坐在地的路璐,以及她身旁那捧绿得刺眼的奇迹。
“值得么?”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叩问,又像是在确认,“为了一截无用的朽木耗尽自己,这就是你那套美好的全部意义?”
“耗尽?这感觉就是做了十组HIIT一样,休息一天就行了。”
一件太过脆弱且毫无自觉的玩具,会在游戏真正开始之前便自行碎裂。而他,绝不允许。
白凛没有再弯腰,也没有再伸出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路璐。“幽兰。”
不过转瞬之间,那道带着蝶翼的纤细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殿内,恭敬地跪伏于地。“陛下,有何吩咐?”
白凛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路璐的脸。“带她下去,检查一下。本王要知道,她方才那番愚蠢的行径究竟消耗了什么。还有,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禁止她再使用这种不计后果的力量。”
“喂!这是我的力量,想不想用是我自己的事!”路璐跟着幽兰离开,边走边回头抗议。
白凛缓缓转过身来。“你的力量?路璐,你似乎还未明白一件事。”
他向前踏了一步,“在你踏入月临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力量,都已是本王的私产。一件私产,是没有资格与它的主人谈论想或不想的。”
他不再看路璐,只是将那双空洞的血色眼瞳转向了幽兰。“带她走。若她再多言半句,便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路璐扁着嘴不再说话,被幽兰带走了,心想:这个人,就知道威胁我。
寝殿那两扇沉重的门扉缓缓合拢,将路璐不甘的倔强背影彻底隔绝在外。世界终于重归死寂,一股比先前更为深沉彻底的疲惫,瞬间席卷了白凛几近枯竭的四肢百骸。
白凛静静审视着那片由路璐一手缔造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奇迹。
私产么?他将这个词在心底无声咀嚼了一遍,却尝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荒谬滋味。要如何去定义一件能自行创造规则的私产?
一阵尖锐的晕眩再次袭来,白凛下意识伸出手扶住身旁的博古架,才勉强稳住身形。他闭上眼,靠在那冰冷的木架上,路璐那张因脱力而苍白的脸,以及那个骄傲的疲惫笑容,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他睁开眼,转身将那片绿意抛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回那张宽大的玄冰玉床,坐在床沿,任由那身单薄的寝衣被身下的寒玉浸得冰凉。
他在等,等幽兰的回复。他需要知道,路璐那可笑的美好,究竟需要用何等昂贵的代价来交换。因为,所有无法被理解的事物,最终都只有两个归宿,被掌控,或者被摧毁。
门扉终于被无声地推开,幽兰如一缕月下的轻烟悄然滑入。
“说。”
“回陛下……路璐姑娘她……并无大碍。”幽兰跪伏于地,那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谦卑,带着一丝困惑的恐惧。
白凛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本王问的不是有无大碍,是代价,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幽兰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臣……臣不知。臣检查了她的灵脉,探了她的神魂……皆无半分亏空。她体内的损耗……更像是凡人劳作过后的力乏。”
白凛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而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传膳。”他挥手让幽兰退下,“备些凡人的吃食,送去她的住处。”
他的目光再度落向那片绿意,“还有,看住她。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检查完,路璐就回了揽星殿,月砂早已将膳食备好。
夜色深沉,路璐正坐在餐桌上吃饭,还招呼着一旁侍立的月砂一起吃:“快坐啊,要不然我等会可一个人吃完了。”
她的话音未落,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温度也随之下降了数分,白凛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殿门口。
月砂本就苍白的小脸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手中的碗筷“哐当”一声失手落地,在寂静的殿中砸出一声刺耳至极的哀鸣。她想跪下,双腿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直,只能徒劳地剧烈颤抖着。
白凛的目光落向了安坐于主位的路璐。“本王的宫殿里,何时有了主仆同席的规矩?”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可那其中蕴含的彻骨寒意,却让月砂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地方不是给我了吗?我的规矩和你的规矩不一样。”路璐把地上的碗筷捡起,“月砂,起来。”
“你的规矩?”白凛轻声重复着。
跪伏在地的月砂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可她的膝盖才刚刚离地半分,便像是被一道沉重的枷锁死死压住,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白凛缓缓走到路璐的桌前,垂下眼,用那双俯瞰众生的血色眼瞳静静凝视着她。“路璐,你似乎错解了恩赐的含义。本王赐你宫殿,是让你有个安身之所,不是让你在这方寸之地,做一场自立为王的可笑幻梦。在这月临,本王的意志便是唯一的规矩。而你,连同你那套天真的法则,都只配跪在它的脚下。”
“哦,不能一起吃就不能吧。”路璐并没有抬眼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吃着饭,吃完了还打了个嗝。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白凛所有的威压,他所有的言语,他那足以让万妖战栗的怒火,就在她那从容不迫的咀嚼声与那一声带着食物余韵的饱足之声中,被一点一点研磨成了无意义的粉末。
杀意显得荒谬,威胁显得可笑。他所有的权柄与力量,在她这最原始、最纯粹的生理需求面前,都成了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白凛缓缓收回目光,那双血色的眼瞳里一片空洞。他沉默地转过身,将那满室的属于路璐的烟火气彻底抛在了身后。
“在本王改变主意之前,处理干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揽星殿的门外,只留下一地未散的寒意,与那句没头没尾的敕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