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虚假身份
路璐没指望得到白凛的回应，自顾自地走进厨房，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瘫坐在了白凛对面的椅子上。派出所一行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此刻只想放空。
就在这时，一阵疯狂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伴随着急切的呼喊：“璐璐！璐璐！开门！是我！欧阳雅！”
白凛原本略微放松的脊背猛然绷直，那双失焦的血色瞳孔瞬间凝聚，闪过一丝属于野兽的警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那道气息的靠近，带着一股他所不齿的，名为焦急与担忧的凡俗情绪。
路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跑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一个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身影便带着一股风冲了进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是欧阳雅，她显然是刚睡醒，收到路璐的微信消息便立刻跑了过来。
“小璐！你……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欧阳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那用力的拥抱几乎要将路璐勒得喘不过气。
“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呢嘛，别哭了。”路璐回抱住她，感受到好友那真实的体温与剧烈的颤抖，心中既是温暖又是愧疚，只能轻声安抚。
白凛缓缓地将目光从那杯未曾动过的凉白开上移开，他没有动，依旧坐在那张木椅上。他看着门口那两个纠缠的身影，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上的狂喜与后怕。他不再是需要被投喂的囚徒，而成了一个无法被解释的、不该存在的秘密，一个会彻底撕碎路璐此刻这幅回归日常假象的灾厄。
欧阳雅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松开路璐，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到底去哪了啊？！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路遥都快急疯了！我们报了警，警察说你在公园最后监控出现后就没影了……我们……”
欧阳雅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餐桌的方向，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白凛。
欧阳雅的眼睛慢慢睁大，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眸里，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与惊艳的复杂光芒所占据。她看看白凛，又看看路璐，仿佛不明白自己最好的朋友家里，为何会突然多出这样一个存在。
她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路璐的胳膊，将她拉到门边，用一种压抑着尖叫的气音，语速飞快地紧急八卦道：“我的天，璐璐！这位……这位是从哪个动漫或者游戏里走出来的？！这颜值！这气场！你……你失踪这段时间……该不会就是……”
她的目光在白凛过于醒目的银发和那双即使在室内光线下也显得有些异样的血色瞳孔上飞速扫过，但那份惊疑很快就被一种自行脑补的兴奋所取代，“这银发！这红瞳！是cosplay吗？！也太像了吧！连耳朵都……等等，那是道具吧？也太逼真了！哪家的道具师做的？！”
白凛没有动，依旧端坐在那张木椅上，只是缓缓抬起了眼。他没有看那个聒噪的陌生人，目光越过她那张写满激动与猜测的脸，最终落在了路璐的身上。他用那双不含半分情绪的血色瞳孔静静地看着路璐，像一个手握棋子的棋手，在等待着她落下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看她要如何圆这个他带来的巨大破绽。
路璐只觉得头皮发麻，欧阳雅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来，每一个都直指核心。直接说实话？不行。继续用派出所那套说辞？也解释不了白凛的存在。
情急之下，她只能抓住欧阳雅自己提出的那个看似最荒谬却又唯一有点可能性的解释，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呃……对……”路璐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去看白凛，只能强装镇定地对着欧阳雅点头，“他……他是我之前在漫展上认识的一个……嗯……cosplay爱好者，算是……圈内挺有名的大神吧。”
Cosplay，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就这样从路璐口中轻飘飘地落在了白凛身上。结合方才那个聒噪女人提及的模仿、装扮与什么动漫游戏，白凛大致捕捉到了其中的意味，一种凡人试图通过外在的模仿，来扮演某种虚构或强大的存在的行为？将这个逻辑套用在自己身上，一个被迫收敛了所有力量，甚至连原形都无法完全隐藏的君王，竟被定义为这种模仿者中的佼佼者？何其荒谬。
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力量尽失却仍要维持表象的他，此刻不也正是在扮演着过去的自己么？这念头让他觉得无比讽刺，竟又有几分精准。
路璐话音未落，欧阳雅眼中所有的疑虑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大神？！我就说嘛！这气质！这还原度！绝对是大神级别的！”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双手合十，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将白凛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尤其在他那对雪白的长耳上停留了许久，她坚信那是顶级的道具，压低声音兴奋地问路璐，“那他怎么会在你家？还是这副打扮？”
白凛没有理会这个陌生的女人聒噪的追问和审视的目光，只是缓缓抬起手，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轻轻抿了一口。那平淡无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冲淡他此刻心中那股荒谬感。他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路璐的身上，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要如何继续维系这场由她亲手开启的可笑戏码。
“呃……”路璐挠了挠头，感觉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是这样的……他不是来C市参加一个活动嘛，结果昨天晚上好像……钱包和手机都丢了，也没地方去，我正好碰上，就……就暂时让他先在我这待一下。他这个人……比较敬业，你看，连日常都保持着cos的状态。”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白凛的脸色，生怕他突然发难。
这番解释虽然漏洞百出，但对于此刻沉浸在兴奋中的欧阳雅来说，却足够了。
“原来是这样！那大神也太惨了吧！不过也太敬业了！”欧阳雅看向白凛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敬佩，随即又转向路璐，八卦之火重新燃起，“那你呢？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就突然回来了？警察那边怎么说的？”
“哎呀，说来话长，我刚从派出所回来，累死了。”路璐立刻抓住机会转移话题，推着欧阳雅往门口走，“你快回去吧，赶紧洗漱一下，换身衣服。我先休息一会儿，等下午我再仔仔细细跟你说，好吧？”
她那以疲惫为由试图尽快结束这场对话的逐客令，在白凛看来不过是一场略显笨拙、意图明显的表演。
倒是欧阳雅似乎真的被路璐那显而易见的倦容，以及稍后再谈的承诺所说服，虽然对那位大神还有些好奇未尽，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下午上再过来找你问清楚！”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白凛一眼，压低声音对路璐说，“大神的联系方式……你懂的！”
欧阳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扇薄薄的门在路璐身后合拢，终于将那份不属于白凛的喧闹与温热彻底隔绝在外。这间狭小的石室终于恢复了寂静，可这份寂静却不再是安宁，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对峙。
白凛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腕间那根早已被体温浸润的丝绳上。
“Cosplay大神。”他轻声念出这几个荒谬的音节，而后，他抬起眼，用那双不辨喜怒的血色瞳孔静静地看着路璐。“这就是你为本王挑选的新身份？”
“要不然你想让我怎么说，直接告诉小雅，你是妖界的王？她的世界观会崩塌的。而且，”路璐走到他对面坐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身份和你的外观比较相符，也正好解释了你……嗯……暂时不能暴露真实情况的原因。就暂时委屈你扮演一下这个角色吧。”
委屈？白凛缓缓地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她竟以为他此刻所承受的仅仅是“委屈”二字便能概括的么？这不是委屈，这是将一头巨龙强行塞入一只画着滑稽图案的孩童木匣，并告知它从今往后便只是一件无害的玩具，这是一种根本性的抹杀。
白凛没有再与她辩驳，因为所有的言语在她这套属于凡俗的坚不可摧的生存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那扇能看见另一片天地的窗，用他这具穿着滑稽囚衣的狼狈不堪的背影对着她。
“随你。在这片天地，你是执笔者，本王不过是你笔下一个无名的角色罢了。”
“不要这样自轻自贱，你还是你。”路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会因为暂时失去妖力就改变什么。而且，在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想抹杀你的存在，我也不会。”
你还是你，这句话比她之前所有的辩解都更具穿透力，像一束微弱的光执拗地穿透了他用以自我放逐的厚重黑暗，照亮了他那不肯承认的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残骸。
白凛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她。窗外的光线逆着他的轮廓，将他描摹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她说得没错，他不是什么cosplay大神，他是在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疲惫的方式，与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抗衡。而她看穿了这一切，他看着路璐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固执的平静。
“这个世界，与我所知的截然不同。”白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那是一种被现实磨砺过后，不得不承认自身无知的干涩陈述。
“你是如何在这里活下去的？”他问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问题，他不是在质问她的生存方式，他是在探究，探究这个能孕育出她这等异类的世界，究竟奉行着何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