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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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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不灭之焰

翌日,路璐睡到正午才醒来,头痛欲裂。宿醉将她的记忆撕扯得支离破碎,她只记得祭祀大典,记得国宴上那一杯杯无法拒绝的酒,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只余下一片空白。

“月砂,”路璐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因一夜的干渴而显得有些沙哑,“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内室的门帘被掀开,月砂正端着水盆走出。那一声轻唤却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清水溅湿了裙摆,可她浑然不觉。

月砂猛地回过头,脸上血色尽失。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路璐,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姑、姑娘……您、您醒了?”月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路璐的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昨天……昨天您在国宴上喝多了,是……是陛下差人将您送回来的……”

月砂说到“陛下”二字时,声音更是压得极低,仿佛仅仅是提及那个名号,便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她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路璐的眼睛,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补充道:“陛下没有……没有降罪,这、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姑娘,您、您千万别再问了……”

这反应太过激烈了,路璐扶着沉重的脑袋坐了起来,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总要知道一点吧?”

月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奴婢只知道陛下将您……将您抱回了他的寝殿……后来,后来又命人将您送了回来……之后的事情,奴婢不敢问,更不敢看!姑娘,您忘了……忘了才是最好的……求您了……”

“抱回他的寝殿?”路璐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月砂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只能疲惫地挥了挥手:“好吧……你先起来吧。”

月砂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去外间,为路璐倒了一杯温水端了过来。

路璐接过,可那温热的液体尚未触及嘴唇,胃便是一阵翻江倒海,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许酸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苦地痉挛着。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月砂惊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连忙冲上前来,用她那冰凉的小手一下一下笨拙地为路璐拍着背。

揽星殿内的这点惊惶,不过是整座月临王宫无数压抑声息中,一道微不足道的涟漪。在这座由君王的意志所统治的巨大囚笼里,所有的情绪都如履薄冰,恐惧是唯一的通行文牒,而沉默则是最高的生存法则。

此刻,这所有恐惧与沉默的源头,正端坐于月临王座大厅之内。在那里,森然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冻结。

白凛单手支着下颌,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阶下百官匍匐的身影。大殿之内,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可他的识海之中,却并非如这殿中一般井然有序。那里是一片被反复冲刷的白,夹杂着一些不该存在的属于昨夜的混乱碎片。

“陛下。南境急报,蜃妖集结已逾十万,边境三城灵脉枯竭。若不加以遏制,必生大患。”就在这时,一个平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是聆音。

白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划过,那份属于君王的绝对理智正在缓慢回笼。

“传令下去,命赤骨尽起麾下三万霜刃,即刻开赴南境。本王要的,不是遏制。”白凛缓缓抬起眼,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是不会被任何事物所动摇的清明与暴戾,“是肃清。”

聆音再次开口:“陛下,霜刃过处,寸草不生。南境三城亦在其中么?”

白凛没有回答聆音的问题,他在想,昨夜他曾下令清理此地,可有些污秽是无法被清理的。它们会渗入骨髓,污染疆域,让你不得安宁。既然如此,那便将一切都彻底洗净。

“本王要的是一片干净的疆土。”白凛站起身,拂袖而去,将满殿的恐惧都留在了身后。

白凛步入了御书房,他需要用这些堆积如山的、关乎疆域与生死的卷宗,来重新填满他那片已然化作废墟的识海,将那道不该有的、温热的裂痕彻底掩埋。

他随手拿起一卷关于北境矿脉税收的陈报,企图将心神沉浸于其中。可那些由朱砂写就的、本该清晰分明的文字,此刻却他血色的眼瞳里渐渐模糊、扭曲。

就在这时,静姝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殿中。她跪得比任何人都标准,头颅低垂,声音平稳:“陛下,揽星殿传来消息,那位……身体似有不适。”

白凛的指尖一顿。“说。”

“那位醒来后便一直头痛干呕,似乎是宿醉未醒。只是……”静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反复向侍女月砂追问昨夜之事,言语间并无半分畏惧,倒像是在探寻什么。”

“啪。”一声轻响。白凛手中的那卷由上好青竹制成的卷轴,竟因他无意识收紧的指节,而被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这股烦乱越是压制,便越是清晰。白凛意识到他无法再用这种方式,将路璐重新归为一个无害的变数。

他的所有物,此刻正在他的宫殿里,因宿醉而感到痛苦。而他,竟因她那套荒谬的、关于爱的理论,而感到一种无法被掌控的烦乱。

白凛必须去看看,不是出于怜悯,更不是什么可笑的关心。

他只是需要重新确认一下,他那件自行碎裂的麻烦玩具,究竟还剩下多少可供研究的价值。

当白凛那双踏雪无痕的云履出现在揽星殿的长廊尽头时,所有洒扫的、侍立的宫人,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而后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将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石砖。

白凛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了那虚掩的殿门前。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立于门外,殿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是那个侍女月砂带着哭腔的劝慰声:“是奴婢没用,没能照顾好姑娘……姑娘您身份尊贵,却要受这种罪……都是奴婢的错……”

紧接着,白凛便听见了路璐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宿醉的沙哑与疲惫,还有一丝自嘲的薄凉。“身份尊贵?只不过是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异类罢了。”

他的所有物,那个昨夜还站在他的床上,用一套荒谬绝伦的理论,将他贬得一文不值的醉鬼,此刻,却在用如此精准而冰冷的词汇定义着她自己。

白凛缓缓推开殿门,绕过屏风,走进了寝殿,他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因他的出现而吓得魂飞魄散的月砂,径直落在了路璐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一件即将崩坏的珍稀藏品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路璐。

良久,白凛才终于开口,声音平直。“传司命。”

“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传司命。”路璐抬眼看了看他,“只是喝多了酒而已。”她小口地喝着月砂熬的醒酒汤。

他的命令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被商讨的提议,它是一道既定的轨迹。而她,却总是在用那套属于凡俗的可笑逻辑,试图螳臂当车。

白凛缓步走到路璐的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似乎误会了什么,你方才说,你是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异类。既然是有价值的东西,那么它的损耗与修补便也该由它的所有者来定夺,你没有置喙的余地。”

这句话让路璐意识到无论自己是哭、是闹、是麻木、还是顺从,在他眼中都只是东西的不同状态。

她将手中的碗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路璐抬起头,用一种清醒的、不带半分畏惧的目光直视着白凛,“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顺从,你不高兴。我顺从,你也不高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做才能好好取悦你,才能放我回家?”

白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看穿的狼狈,她的话语精准地刺穿了自己所有冰冷的伪装。不顺从时,他恼怒于她的失控。顺从时,他又烦躁于她的沉静。她用最直白的方式,将他那份连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矛盾,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件有趣的藏品,其价值在于它的独一无二,在于它那些无法被复制的瑕疵与裂痕。倘若它为了取悦看客,而将自己磨成了一块毫无棱角的、随处可见的玉石。那它便失去了被收藏的全部意义,只配被丢弃。至于回家,一件变得无趣的废品,你觉得它还有回到故土的资格么?”

“在你这宫中待下去,迟早会被同化。”路璐双手抱胸看着白凛,“你既然想我有趣,那就不要用你的冰冷来冻结我,不要用你的权力来镇压我,收起你那些满溢的杀意。”

她那几句条理分明的话语,精准地穿透了白凛所有用以自我保护的迷雾。

他想要一朵能在霜雪中盛开的奇花,却又本能地想要用更深的寒冷,去考验它的根茎。他厌恶它因寒冷而枯萎,却又无法抑制地想要亲手降下能将它彻底冻死的风雪。

白凛的目光落在了跪伏于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月砂身上。月砂就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写照,因他的存在而颤抖,因他的意志而枯萎。

“所以,你在请求一场风雪为你而停么?我的杀意,我的权柄,我的冰冷,并非是某种可以随意收起的工具。它是我存在的根基,是我这座王座得以稳固的基石,是这月临国赖以呼吸的空气。”

白凛缓缓地将视线重新投向了路璐,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再无半分戏谑,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你若想在这片永恒的冻土之上保持你那份可笑的有趣,那便证明你是一簇无法被熄灭的火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乞求风雪为你让路。”

章节目录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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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