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无“味”之冕
路璐看着那朵在夜明珠光下折射出冰冷光晕的玫瑰,喃喃道:“不会化吗?永生的冰玫瑰,倒是很浪漫。”她看着它发了一会呆,然后便上床睡去了。
她沉入了安稳的睡眠,呼吸平稳而悠长,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事,能惊扰她那被凡俗琐事填满的、坚不可摧的梦境。而白凛,却一夜未眠。
他回到了自己的寝殿,那片比“寒之心”更绝对的、只属于他一人的死寂领域。可那份熟悉的、能令他心安的冰冷,却第一次失效了。闭上眼,他便能看见那朵被路璐随意插在花瓶里的冰玫瑰。它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了他的识海深处。那并非源于他意志的、带着毁灭与凝固之美的艺术品,而是一件被她的“浪漫”所玷污的、不伦不类的造物。
她总是这样。用她那套荒谬的、属于凡俗世界的逻辑,将他的一切都消解成一场无害的游戏。神明的威严,在她眼中,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易。君王的孤寂,在她口中,是可以被共情的叹息。而他那源于冰冷恶意的造物,在她手里,竟也能变成一件值得被欣赏的、浪漫的装饰。
一种深沉的、无处宣泄的烦躁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白凛牢牢缚住。他第一次发现,或许掌控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并非赐予她绝望,而是让她根本无法理解何为绝望。她那坚不可摧的无知,比任何城墙都更难攻破。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白凛终是起身,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路璐的寝殿之外。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那洞开的殿门,静静地听着她那属于生者的、平稳的呼吸声。这呼吸,曾让他的寒之心为之开花。这呼吸,此刻正安然地存在于他的宫殿之内。而他,却因它而一夜无眠。
路璐正做着梦,梦里和路遥抢着冰箱里最后一个冰淇淋。路遥比她高出一个头,把冰淇淋举得高高的,怎么蹦都抢不到。她气呼呼地喊道:“路遥!你给我!最后一个冰淇淋是我的!”
她把自己喊醒了,睁开眼,这里没有冰淇淋,也没有路遥。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她无力地瘫在床上,看着冰冷华美的天花板。
就在此时,白凛踏着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路璐朝着门口的方向有气无力地开口:“我就知道,你那句‘不必关门’的君主敕令,原来是为了方便你自己。”
她那点带着芒刺的讥诮,并未在白凛心湖中激起半分涟漪。他未曾看路璐,径直走到了窗边,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瓶上。那朵冰玫瑰在清晨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近乎于残酷的永恒美丽,与旁边那些正步向凋零的真正鲜花,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对比。
他缓缓转过身,一夜未眠的倦意被更深的冰冷牢牢锁在了眼底深处。“昨夜,你睡得似乎并不安稳。”他的声音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本王听见,你在梦中,又在呼喊你那个名为‘路遥’的弟弟。”
他顿了顿,血色的眼瞳如两枚被精准打磨过的红宝石,牢牢地锁定了路璐。“还有,冰淇淋,是什么东西?”
“老偷听别人说梦话干嘛啊……”路璐扶着额头嘟囔了一句,才回答道,“冰淇淋,那是一种冰冰凉凉甜甜的食物。”
冰冰凉凉……甜甜的……
白凛缓缓地抬起了左手。随着他心念微动,寝殿之内那带着路璐呼吸温度的空气骤然一冷,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水汽争先恐后地向他的掌心汇聚而来,凝结,盘旋,塑形。不过须臾之间,一捧由最纯粹的霜雪凝结而成的、形状酷似她口中描述的“冰淇淋”的造物,便静静地悬浮在了他的掌心之上。它通体剔透,顶端还缀着几朵精巧绝伦的、由晨光凝成的冰晶花蕊,美得不似凡物。
白凛一步步走到床前,将那只托着“冰淇淋”的手递到了路璐面前。那东西散发出的并非甜美的香气,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是这个么?”他的声音,比掌心的霜雪还要冷上三分,“你梦中渴求的,那种冰凉的、甜的东西。”
路璐接过那件精美的艺术品,仔细看了看:“形状很像了。”然后,她伸出舌尖,在那完美的冰晶上舔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但是没味道。”
那句最平淡的陈述,便将他方才那番近乎于炫耀的神迹,彻底归于了虚无。
没味道。
白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唇边那抹不加掩饰的纯粹失望,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能操控星辰,能凝结霜雪,能将世间万物的形态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唯独无法赋予这冰雪,她梦中所渴求的那一丝由凡俗之物混合而成的、复杂的“甜味”。他的力量源于纯粹,无法理解,更无法创造“杂质”。
他甚至懒得去维持它的形态,随着他心念的松懈,那件精巧的艺术品在路璐手中骤然失去了支撑它的力量,化作一捧晶莹的细碎冰屑,自她指缝间簌簌滑落,最终在温暖的被褥上融成了一小滩无声的水渍。
白凛转过身,玄黑的王袍在晨光中划开一道冰冷的弧。“既然醒了,便起来。今日,随本王去一个地方。”
“好……”手中的“冰淇淋”就这么化了,路璐有点失落。她下床换好衣服,问他:“要去哪里?”
白凛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晨曦染上淡金色的天际。“去一个能让本王明白,‘甜’为何物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在他们身侧的虚空中轻轻一划。空间如同一匹被利刃裁开的无声锦缎,一道狭长的、边缘流转着银色光晕的裂隙悄然洞开。裂隙的另一端,一股混杂着草木清香、食物熏气与万千生灵吐息的嘈杂而温热的洪流,扑面而来。“跟上。”
一步之遥,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身后是揽星殿清冷孤寂的云海,眼前则是月临国边境一座名为“蜃楼”的集市。这里秩序与混乱交织,呈现出一种粗野而鲜活的生命力。空气中弥漫着烤菌菇的焦香、劣质妖酒的酸腐气,以及无数妖族身上混杂的原始野性。白凛微微蹙眉,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污浊的气息隔绝在外,同时幻化了形貌,一头银发化作了寻常的墨色,血瞳也敛去了红光。
路璐还有些无措地打量着周围形态各异的妖族,一个头生双角的牛妖扛着巨斧与一个蛇妖争吵,一个狐女正摇着尾巴兜售妖花。她戳了戳白凛,小声说:“那个……我不用变吗?万一他们看出来我是人类怎么办?”她想了想,眨了眨眼看着他,“要么给我加一对猫耳和尾巴怎么样?”
“猫?吵闹。不合本王的喜好。”白凛的语气不带半分情绪,他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尖在路璐头顶之上轻轻拂过。一缕极淡的银色光华自他指尖溢出,渗入了她的发间。下一瞬,一对由最纯粹的霜华凝结而成的、修长而优美的耳朵,便自她乌黑的发顶缓缓“生长”了出来。那并非猫耳,而是与他本体有着七分相似的、属于卯兔的形态。
“这样,便足够了。”他用审视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至少,不会再有不长眼的蝼蚁,将你错认成可以随意触碰的凡人了。”
“你不喜欢猫啊……猫多可爱啊……”路璐低头,看着脚下水潭里的倒影,小声嘟囔,“好吧,兔子耳朵也不错。”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阵香气,是包子!那股温暖的食物香气瞬间捕获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眼睛一亮,循着香气,竟拉着白凛的袖口,一路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蒸腾着白雾的简陋食肆之前。
于是,月临的君主,便以一种近乎于荒谬的姿态,被自己的所有物牵引着,停在了这家包子铺前。
“老板!有素包子吗!”路璐的眼睛里仿佛燃着两簇星火,将那刚出笼的平平无奇的吃食映照得如同稀世珍宝。
“有!”那身形魁梧的熊妖老板粗嘎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头顶那对霜白的兔耳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度:“你这小兔子,耳朵倒是稀奇,像是冰做的。”
“不是冰做的,是昨天出去玩冻坏了。”路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要两个包子!”
白凛静静地看着。
“冻坏了”……多么荒唐的、属于凡俗世界的说辞,可那熊妖老板只是粗重地哼了一声,竟就这么信了。他那点浅薄的妖力,自然无法窥见凝于她发顶的、那一点属于月临本源的霜华。
这愚蠢的应对,竟意外地有效。白凛心中那丝冰冷的讥诮尚未散尽,便被她接下来的举动,彻底凝成了一块更沉、更冷的坚冰。
只见路璐转过身,向着白凛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理直气壮。“给我钱。”
那只摊开的手掌,白皙而小巧,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名为“理所当然”的界限。它不是在乞求,不是在恳请,而是在索要。这个沾染了万千生灵欲望的最污秽的词汇,就这样被她用最天真的神情摆在了他的面前。月临的君主,万妖的统帅,竟会被人当街讨要买两个包子的铜板。
白凛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路璐,落在了那熊妖老板的身上。那一瞬间,他眼中敛去的血色与威压如潮水般悄然回归。那熊妖脸上的精明与不耐烦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绝对恐惧。
白凛甚至懒得开口,只是从腰间玉佩上随手摘下了一枚最末端的流苏坠饰——那是一片用整块“寒髓”雕琢而成的、薄如蝉翼的雪花。他屈指一弹,那片雪花便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熊妖的案板之上,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轻响。
“这两个包子,连同你的这家铺子,本王买下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熊妖浑身一颤,几乎要当场跪下。
然后,白凛才重新看向路璐,看着她那只依旧伸在半空中的、尴尬的手,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半分温度的弧度。“现在,你可以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