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锚点
路璐坐上巴士没多久便犯了困，一阵突如其来的柔软重量，便落在了白凛的肩上。
他整个肩背的线条都在瞬间绷紧了，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属于被捕食者的警惕，所有的本能都在尖啸着要将这份倚靠彻底剥离。
而路璐的呼吸带着均匀而温热的潮气，轻轻拂过他的颈侧，那是一种卸下防备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白凛将那份戒备的力道一寸寸地消解了下去，终究还是默许了这份温热的侵占。
车窗外的光影在路璐的脸上飞速地掠过，明暗交替。她睡得很沉，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颠簸都与她无关。
白凛没有动，只是将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试图为她在这场身不由己的迁徙中寻得一处安稳的停泊。一座被允诺了未来的墓碑，理应为它唯一的暖垫提供片刻的安宁。
巴士摇摇晃晃了三个小时，从C市市区开到了城郊，然后停在了飞天岭景区门口。
那头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而后便彻底陷入了沉寂，令人烦躁的颠簸戛然而止。
路璐终于醒了，带着初醒时特有的茫然缓缓抬起了头。那份倚靠了他一路的温软重量，就这样倏然抽离，白凛在那一瞬间竟感到了一丝空旷与微凉。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蒙着灰尘的琉璃，投向了外面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由钢铁与水泥构筑的丑陋丛林，已被稀疏的山石与林木所取代。这里的空气似乎要比城中干净几分，却依旧是同样的灵气枯竭。
其他的凡人正推搡着从这铁笼的前门鱼贯而出。
白凛站起身，那身不合身的衣物因久坐而起了几道褶皱。他将它们抚平，动作一丝不苟。他垂下眼，看着尚且坐在原地的路璐：“下车。”
走出车厢，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拦地落了下来。
白凛微微眯起眼，用一种审慎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座被凡人圈禁起来的山峦。“我们需要寻一处地势最高，且入夜后不受凡俗光线侵扰的地方。”
“唔……”路璐打了个哈欠，“山顶是C市地势最高的地方了，但晚上也会有路灯啊，要不然爬山的人不得掉底下去。”
“凡人的安危与星辰的轨迹何干？灯……若我不允，这山巅之上便不会有光。”白凛的目光投向那条蜿蜒向上的由人造石阶铺就的山路。“走吧，先去山顶勘察地脉。”
“先去吃饭吧，”路璐却拦住了他，“要不然可没有足够的体力上到山顶。”
她的话语带着不容辩驳的真理，体力，一个白凛早已摒弃的属于血肉之躯的脆弱概念，此刻竟成了束缚他前行脚步的枷锁。
白凛没有反驳，因为他这具神性尽失的躯壳的确感到了饥饿。
景区门口的餐馆，与城中的食肆并无二致，同样充斥着食物的浊气与人声的嘈杂。
白凛端坐于桌案之前，看着路璐熟稔地点了一荤两素三道菜肴。
那道荤菜，被她自然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并非一次献媚的贡品，也不是一场卑微的侍奉。它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体贴。他需食荤腥，她便为他备好了。
白凛执起那双粗劣的木箸，沉默地用着餐。
食物的味道乏善可陈，却能化作最直接的能量，填补着这具躯壳的空虚。这是一场为了抵达山巅，而不得不向凡俗低头的妥协。
用过午膳，路璐又去换取了两张被称作门票的纸片。
白凛跟在她身后，踏上了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山路蜿蜒，由一块块粗糙的青石板铺就而成。
白凛的步履平稳而从容，每一步都踏着属于他自己的恒定韵律。他走在路璐前面，并非刻意，只是这具凡俗躯壳依然记得君王该有的步速。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凡人，总会投来窥探的目光，而后在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之外，交头接耳地发出琐碎的嗡鸣。白凛早已习惯了被仰望，被畏惧，却从未习惯过被如此观赏。
他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路璐的脚步声，它已失了清晨时的轻快，变得有些沉重。她的呼吸也不再平稳，带着一丝疲惫的浅浅喘息。
白凛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可以俯瞰山下景色的平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直到路璐的脚步声终于在他身后停下，他才缓缓侧过身，深红色的眼瞳里映出她因攀登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额前被薄汗浸湿的碎发。“你的躯壳，似乎已到了极限。”
“我最不喜欢爬山了，我适合生活在平原。”
在白凛的世界里，平原意味着一览无余，意味着无险可守，而她竟向往着它。原来，她所渴求的并非安稳，而是一种无需攀登的平坦的安逸。
白凛转过身，向路璐走了两步，停在了她的面前，他的身影为她投下了一小片狭长的可以将日光暂时隔绝的阴影。他拧开了那瓶她买来的水，瓶盖开启时发出的那声轻微的脆响，在这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平原之上，也需水源。”他将那瓶水递到她的面前，瓶口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路璐接过水喝了两口，又将它收了起来，继续往上走着。
爬一段路，她就要休息一会。
这一路攀登，于白凛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乏味步行。可于路璐，却像是一场与自身血肉极限的持久角力。
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下的尘世已化作一片流淌的由碎钻与熔金铺就的星河，夜风猎猎，吹动白凛的银发与衣摆。
“怪不得叫飞天岭啊，”路璐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感叹道，“爬上来感觉自己就要飞天了。”
白凛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不大的山顶，那些与他们一同登顶的凡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发出不成体统的喧哗与笑闹。他们手中的发光凡铁，更是将这片本该属于月与星的领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此地的地脉灵气本就稀薄如游丝，如今更是被这些驳杂的气息搅成了一团浑浊。他预想中的是一片绝对的静谧，而非一场凡俗的集会。
白凛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路璐的身上。她站在这片喧嚣之中，气息虽弱，却与这方天地的脉动有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天然共鸣。
或许，他不需要一片干净的地，他只需要一个干净的锚点。
白凛走到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巨石旁，用指尖拂去上面的尘埃。
“过来，坐下。”
路璐依言坐在了石头上。
“在你这具躯壳彻底罢工之前，恢复些许体力。”
白凛走到她的身后，在那块巨石之上，寻了一处紧挨着她的位置，盘膝坐下。
“闭上眼，静下心。不必刻意做什么，只需想着你来时路过的那些山林草木，想着它们的呼吸。你的气息是这片污浊之中唯一纯净的生机，我要借此来过滤掉那些不必要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