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钢铁的迁徙
“听起来好像在忽悠我。”路璐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那副困惑的模样,比方才他们之间那场关乎根源的剖析更让白凛感到真实。
“能看见月亮的地方有很多,”路璐拿起手机,点开了地图,“但是离得最近的,只有郊区的飞天岭了。”
“信与不信,于事实无损。”白凛从床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那扇被窗帘遮蔽的窗。他能感觉到,即便隔着这层布料,外面那个属于白日的世界,依旧充满了令他不适的灼热的喧嚣。
“飞天岭……甚好。”白凛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窗前,“用过早膳便出发。”
“好。”路璐应了一声,便起身去洗漱,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动作轻快地消失在那扇门后,留下一室被晨光搅动得愈发温暖的尘埃。
白凛没有再言语,他也随之走进那方尚且残留着她气息的盥洗台。这里的器物与仪轨依旧粗劣得不成体统,但他已能精准地完成这一整套属于凡俗的清净流程。
那身不合身的衣物,布料的质感粗糙地摩擦着他的皮肤,时刻提醒着白凛此刻的狼狈与寄人篱下。他将它们一一穿戴整齐,动作平稳。这不过是一场勘探未知领土的远征,而这身行头便是他必要的伪装。
白凛走到门口,拿起了那双她为他置办的板鞋。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穿引着那两条柔软的绳结,将它们系成一个对称的形状。这具躯壳,正在以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速度适应着这里的规则。
当他再度站起身时,身上所有属于昨夜的柔软与温存,都已被尽数敛去。他只是一个君王,一个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而暂时收敛了所有爪牙的君王。“走吧。”
“等下。”路璐却跑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发圈。她的指尖灵巧,熟稔地将他散落的银发拢起,用那根柔软的发圈束成一束。
白凛静静地伫立着,默许了她这个动作。这已是第三次了,它不再是一场令他感到被冒犯的侵犯,而更像是一种属于她这个世界的不成体统的仪轨。
他的目光追随着路璐转身的动作,落向了那方小小的梳妆台。
路璐将他的黑玉簪取出,那是他身份的残片,是他那个世界里唯一的印记,她竟在替他保管它。她没有随意地将它丢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了她的背包。
“走吧!”路璐背好包,声音欢快,“第一站,早餐店!”
“嗯。”白凛发出了一声极淡的回应。
公寓楼下的早餐店,被一种油腻的暖意与凡俗人声的嘈杂彻底填满了。在白凛的世界里,进食是一场安静的仪轨。而在这里,它竟是一场喧闹的集会。
路璐轻车熟路地为他点了一碗馄饨,给自己点了一碗小米粥。
白凛端坐在这方小小的桌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与周遭那些松弛的坐姿格格不入。他看着她推到面前的那只白瓷碗,温热的汤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碗中那些包裹着肉糜的食物。
而路璐,只是安然地用瓷勺搅动着自己碗里那份清淡的小米粥。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并非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仅仅是口味上的偏好。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手边的汤匙。
他舀起一只馄饨,将它送入口中。那份属于生灵血肉的味道,与汤汁的咸香混杂在一起,在他的味蕾之上留下了一道属于这个世界的陌生印记。
用过早膳,路璐买了两瓶矿泉水,领着白凛来到了一处被称作站台的露天集会之地。
白凛静静地伫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平坦的灰色地带之上。那里正有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铁盒,循着某种他尚未解析的规则呼啸来去。
终于,一头红色的钢铁巨兽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地停靠在了他们面前。
门扉洞开,那些等候的凡人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去。
白凛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这场毫无秩序可言的迁徙。
“所以……”他侧过头,看向路璐,“这便是你这个世界,用以运载臣民的方式么?将他们尽数驱赶进这狭小的铁笼,再由这头钢铁造物将他们送往下一处集会之地?”
路璐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逻辑,只是领着他上车,到后排坐下。
“这只是其中一种交通方式而已,还有你坐过的网约车、飞机、高铁、摩的、共享单车。”
这头钢铁巨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便开始以一种毫无韵律可言的姿态向前移动。
白凛端坐着,身体并未随着这摇晃而有半分倾斜。
她口中吐出的那些陌生音节,在他听来并无本质的区别。它们不过是形态各异的牢笼,大小不一的枷锁。将血肉之躯禁锢于铁壳之内,再用燃烧与咆哮所产生的蛮力,强行将其从一处推向另一处。
“所以,你这个世界的所有远行,都必须以囚禁作为代价么?”
“这不是囚禁。”路璐有些无奈,“到了你的目的地就可以下车。”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制服的售票员走了过来:“你们俩去哪里?”
“飞天岭。”路璐熟稔地举起那块发光的凡铁,一道光扫过,一场关乎资格的交易便已完成。
那售票员走开了,去审问下一排的乘客。
白凛的目光从那看守的背影上收回,重新落回路璐的身上。
“一个目的地,意味着行者拥有选择路径的意志。而这头钢铁造物只遵循着它被预设好的轨迹,我们不过是被允许在它预设的某个节点,脱离它的掌控而已。告诉我,路璐,当牢笼本身便已为你规定好了唯一的道路时,这与囚禁又有何异?”
“不要用你的逻辑来解构这个世界。”路璐无语地扶住了额头,“是我们选定了目的地,才会坐上这辆车,选择权在我们自己手里。”
“那你告诉我,当这铁笼之外并无第二条路可通往你的飞天岭时,你的选择,与别无选择又有何异?”
“首先,你说的这个情况就不存在,我们还可以打车去,只不过有点贵。”路璐放弃了辩论,她伸出手将白凛的眼睛合上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睡一觉就能到飞天岭了。”
一片温热的黑暗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双眼,白凛那片由无数逻辑与戒律所构筑的识海,竟被她这不成体统的举动搅成了一片混沌的宁静。
他没有再反驳,因为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属于生灵的脉动,那是一种比他所有冰冷哲学都更鲜活的存在。
白凛靠在椅背上,顺从了她施加的这份黑暗。他没有睡去,只是任由这头钢铁巨兽的轰鸣与她那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属于凡俗的摇篮曲。
这便是她的答案么?不去辩驳,不去解构,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的世界暂时关上,何其野蛮的教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