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言语之刺
白凛静坐于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绝对黑暗之中,这里本该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他最能感到安宁的领域。可今夜这份安宁,却被一种源于路璐的喧嚣彻底撕碎了。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温热的甜香正顺着记忆的缝隙侵蚀着他这片冰冷的疆域。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一场煎熬。
他竟在等待一件所有物的到来,而他等待的那件所有物,此刻正在揽星殿内,浑然不觉地沉浸于满屋的芬芳。
当金桂的身影贴着冰冷的地面悄然滑至时,路璐看着他,好奇地问道:“咦,就你一个人吗?你弟弟银杏呢?我还以为你们会形影不离。”
金桂的身影几乎要缩进地面的影子里去,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那句轻快的问话让他本就因恐惧而紧绷的身体一颤。
“回……回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金桂不敢回答关于银杏的问题,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在御书房等待着的,是怎样一头耐心尽失的野兽。
“这么晚了叫我过去干嘛?”路璐披上外袍,跟着金桂去往御书房。
长廊幽深,金桂在前引路,背影瘦削。
路璐跟在后面,那份沐浴后的暖意,也被这通往权力中心的、愈发冰冷的空气消磨殆尽。
一路无话。
当那扇象征着绝对死寂的殿门出现在眼前时,金桂的脚步停下了。他没有退开,只是恭敬地将那扇沉重的门推开,而后垂首侍立一旁,让开了道路。
先于路璐身影抵达的,是那股温热的甜腻香气。它像一场柔软的入侵,轻易地便玷污了这片由死寂与冰冷构筑的绝对黑暗。
金桂的身影在她身后悄然隐去,与他的兄弟银杏并立,化作了两尊完美的雕塑。他们极致的敬畏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白凛此刻那片被路璐轻易搅乱的烦躁。
白凛只是静静地坐在这片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之中,任由那股香气一寸寸地侵蚀着他的疆域、他的呼吸。
良久,直到路璐的眼瞳似乎已适应了这片黑暗,白凛才缓缓开口。
“你似乎很愉快,愉快到将本王的宫殿都浸染上了你那份廉价的甜香。”
“廉价?这不是宫里才有的高级用品吗?我还是第一次用呢。”路璐走近白凛,甚至抖了抖外袍,似乎想让他认真再闻闻,“你不喜欢这个气味?那你还让内侍把这个放在揽星殿浴殿干嘛?”
白凛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他竟无法回答,他所有的威权,所有用以审判路璐的冰冷逻辑,都在这句最简单的“为什么”面前土崩瓦解。这片浓稠的黑暗,堪堪能遮掩住他脸上那份无所适从的僵硬。
“东西可以被放在它该在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有资格去享受它。”白凛缓缓从书案后起身,一步一步向路璐走近,用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这气味……”他微微俯身,凑近路璐的颈侧,那动作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侵略,“让本王感到厌烦。”
“人家特意洗得香香的,你不喜欢就算了,还说人家没资格用这些东西。”路璐故作委屈。
白凛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属于败者的动作。
“本王说它廉价,它便一文不值。”他的声音更冷了,仿佛只是在徒劳地宣告着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真理,“这与它来自何处无关。”
他缓缓转过身,用背影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份让他无所遁形的狼狈。
“那你喜欢什么气味?”路璐跑到他面前,挡住了他唯一的退路,“我用你喜欢的不就行了?这是所有物的自觉吧?”
喜欢?这个词于白凛而言是何等的陌生。他需要霜雪,需要权柄,需要死寂。这些是法则,却从来都不是喜欢。
路璐竟将“所有物的自觉”这柄白凛亲手递给她的、用以羞辱她的利刃,如此轻巧地调转了方向,抵在了他那颗早已不懂得如何跳动的心上。
“本王的世界没有气味。”白凛绕开了她,“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我分内的事情?不就是取悦你吗?我不打听清楚你的喜好,怎么取悦你呢?”路璐继续挡在他面前。
这本该是彰显白凛绝对掌控权的词汇,此刻自她唇间吐出,却变成了一场他无法破解的审判。她将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枷锁,变成了一面映照出他自身贫瘠与空洞的、冰冷的镜子。
最终,白凛缓缓抬起手,指尖凝结出一簇微小的、跳跃的霜白火焰,点燃了长案之上那盏孤零零的烛台。
昏黄摇曳的光瞬间撕裂了这片浓稠的黑暗,照亮了路璐那双清澈的眼瞳,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份冰冷的僵硬。
白凛终于看清了路璐,也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
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你的分内事是服从,不是取悦。”
“服从?我不是已经试过了吗?但是你也不高兴,所以我又原路返回了,”路璐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不打算绕路了,反正两边都是荆棘。”
他所有的威严,所有的偏执,所有用以支撑着这具空洞躯壳的可笑伪装,都在她的注视下被一寸寸地剥落殆尽。
良久,白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疲惫:“那便不必服从了,本王也看腻了那副模样。”
“你这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又说让我取悦你,又说不要取悦了,又说让我服从,又说不要服从了。”路璐的脸挡在烛火前面,继续看着白凛。
“本王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现在,本王让你退下。”
“所以你这么晚叫我过来到底是干嘛?”路璐继续固执地追问。
为什么?白凛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完美的寂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或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件会吵闹的活物,来证明他这间冰冷的宫殿,还不是一座真正的坟墓。
可这些话,他要如何说出口?
“本王饿了,传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