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无用之心血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王座大厅内的空气便已冷凝如冰。
白凛端坐于高阶之上,单手支颐,血色的眼瞳里映着下方那一众噤若寒蝉的身影。
南境的旱情,北境的霜灾,蜃妖的异动……这些奏报拂过白凛早已不起波澜的心湖。
可昨夜那不成曲调的歌,那固执的睡眠,却依旧横亘在他识海深处,让这份惯常的死寂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烦乱。
朝会结束,百官如蒙大赦,悄然退去。
白凛自王座起身,行至回廊。
静姝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陛下,揽星殿那位天亮时便起身了。司命的药似乎颇有奇效,她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白凛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静姝继续禀报道:“她一起身,便去了暖阁,一直在照看那些凝露草。”
白凛的脚步在那一刻停住了。
那几株凝露草本只是他随手抛出的一个试探,是他用以衡量路璐价值的诸多筹码之一。他几乎已经忘了这场游戏的存在,可路璐在病愈之后竟将它视作了第一要务,这不该是工具会有的自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味,自白凛心底缓缓升起。他倒想亲眼看看,她究竟是以何种心情在对待这场由他设下的、关于偿还的荒谬游戏。
他转过身,朝着揽星殿的方向走去。
最终,白凛停在了揽星殿的暖阁之外。
透过那扇半开的琉璃门,他看见了路璐。
她正蹲在那些玉盆前,神情专注,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新生的嫩叶,脸上带着一丝纯粹的欣喜。那份属于凡俗生灵的、脆弱却又顽固的生命力,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白凛缓步踏入暖阁,守在门口的侍女在看清他的瞬间,脸上血色尽褪,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看来,你很喜欢这些草。”
听到白凛的声音,路璐转过头来,嗓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亮:“喜欢?算是吧,但更多的是在完成你布置的任务。”
这个不带半分温度的词,轻易地便将白凛方才眼中所见的欣喜彻底剥离、粉碎。他缓缓踱步上前,影子如同一片凛冽的冬夜,将路璐与那几盆新生的绿意一同笼罩。
“任务。你将这称之为任务?”
路璐困惑地看着他:“你布置的,不是任务,是什么?”
白凛本该对她这份清醒的认知感到满意。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自觉。可不知为何,当她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说出这个词时,他心中涌起的却并非掌控的愉悦,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空洞。
“那你觉得,它除了是任务,还应该是什么?”白凛没有看路璐,目光落在那些新生的绿叶上。
路璐思考了一下:“除去这个任务的属性,它们本身只是需要照料的植物罢了,所以如你所见,我正在这么做。”
这句话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却瞬间将白凛心中那丝刚刚燃起的兴味彻底掩埋。他眼中的筹码、奇迹、力量的延伸……在路璐眼中竟与凡俗世界里那些生长于田埂阡陌的无名草芥毫无分别。
“你可知,这一株凝露草足以护佑南境一座城池半年的安宁?而你只是在照料它。”
路璐将浇灌的工具置于一旁:“我知道,那只是它们的用处,但不影响它们的植物属性。不管能发挥出多大的价值,终究只是几片脆弱的叶子罢了。”
这句话飘落在白凛那由权柄与价值所构筑的、冰冷的世界观之上。一瞬间,他竟无言以对。
“脆弱……记住你今日的话。”
白凛缓缓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那些在她照料下生机盎然的绿意,随即转身,不再看路璐。“在这片土地上,脆弱便意味着随时可以被碾碎,无论它能换来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迈步而出。
白凛自揽星殿离开,行至御书房前,掌管国库的重臣苏合早已等候在此。
“陛下,南境三州大旱,赈灾的粮草与药材已是第三次追加。国库……已快见底了。”
“见底了就去填满它。”白凛落座于案后,声音平淡,“传我的旨意,东海妖族的贡税,今年加三成。”
那道冰冷的敕令自御书房向着整座王宫弥散开来,最终将跨越万里,在东海掀起滔天巨浪。可谁也无法想到,掀起这场万里之外惊涛骇浪的君王,其心绪不宁的根源竟只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身影。
在揽星殿内,路璐用完早膳,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
她索性拿起笔,对着揽星殿外的风景,学着记忆里小雅的样子,用她拙劣的画工开始在纸上描摹。
没有鲜艳丰富的颜料,没有作用不一的画笔,只是一副普通的水墨画,完全凭她的感觉随心而作。
而这份随心很快便由侍从之口,化作了一则冰冷的汇报,呈递至君王面前。
白凛正在此地权衡着万千生灵的性命与一座王国的安危,而路璐……在画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自他心底升起。
白凛倒想亲眼看看,她那所谓的画,究竟是何等的惊世之作。
他穿行在那些空旷而死寂的回廊之中,沿途所有的侍卫与宫人皆无声退避,将自己卑微的身躯紧紧贴在廊柱的阴影里。
整座王宫都是白凛意志的延伸,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可这份熟悉的、绝对的掌控感,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底那份因她而起的喧嚣。
当白凛踏入揽星殿时,未曾发出半分声响。
他的目光轻易地便捕捉到了窗边那个专注的小小身影,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纸上。
那上面是一副堪称灾难的画作,线条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远处的殿宇画得如同倾颓的积木,近处的云海则糊成了一团毫无章法的墨点。
“原来,这就是你打发时间的方式,用一堆废墨来玷污一张干净的纸。”
听到白凛的声音,路璐转过头,不满地辩解道:“这是写意画,你懂吗?”
“原来,在你那个世界,竟为无能与混乱寻到了一个如此听来雅致的名目。将秩序化为混沌,将章法变为涂鸦,这便是你所谓的写意?”
白凛伸出手,用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将那张沾染了她拙劣笔墨的宣纸轻轻捻起。“本王不懂,本王只看到了一塌糊涂。”
“还给我!”路璐向他伸出手,“在你看来一文不值,但这是我花了很大的心血,一笔一笔认真画的。”
白凛第一次发现,原来心血与认真竟可以催生出如此不堪入目的结果。
他手中的是一件废品,可她眼中它却是一件珍宝。
白凛看着路璐那只依旧固执地伸在半空中的手,沉默了片刻,而后松开了手指。那张被她视若珍宝的画作,便轻飘飘地重新落回了她面前的矮几之上。
“既然如此,那便收好你的心血。”
白凛转身,玄黑色的王袍在空中划开一道冰冷的弧线。“别再让本王看见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