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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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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套中人

路璐坚定地仰着头,那双眼瞳不带半分畏惧,只有一种几乎要将白凛灼伤的澄澈:“我已经看到了,我决定让你自己也看到,但是你不想面对。你总是在逃避,拒绝接受自己是正常的,因为这会破坏你高高在上的神性。”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温热的刻刀,精准地将白凛用数百年孤寂与戒律所铸就的那层冰冷外壳一寸寸地剥落。

白凛第一次没有生出半分怒意,因为她所剖开的并非他的王权,而是他那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属于生灵的本质。那份被看穿的窘迫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令人疲惫。

他缓缓走过路璐的身侧,没有看她,径直行至那张象征着他绝对权柄的玄铁木长案前。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那冰凉坚硬的木面之上,企图从这熟悉的触感中,寻回一丝一毫属于君王的镇定,可他失败了。

“那你以为舍弃了正常之后,本王得到的就只剩下这可笑的神性了么?

不,得到的是不会再被背叛的绝对安全。”白凛抬起眼看着路璐,第一次不再是以君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被她彻底击碎了所有伪装的空洞灵魂,“这才是本王高高在上的理由。”

路璐撇了撇嘴角:“那是你自以为的安全,你就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用神性伪装自己罢了。”

套子,多么粗鄙,又多么精准的词。

白凛只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疲惫,就像一个穿着厚重铠甲,在冰原上行走了数百年的旅人,终于被人告知,他所守护的不过是一具空无一物的躯壳。

他缓缓地在那张象征着他绝对权柄的玄铁木长案后坐了下来,那不是君王的落座,而是一种近乎瘫倒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上,每一卷都浸透着月临国数百年来的风雪与血污。每一卷都是他为自己砌起这层外壳时,所用的一块冰冷的砖石。

“你说的对,这是一个套子。”

白凛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卷关于边境粮草的陈旧奏疏,那冰凉的触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可你是否想过,当这个套子被剥去之后,暴露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正常的人。还有君王的所有弱点,而我的弱点,代价便是这整个月临国。”

路璐叹了口气:“是,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不用装得这么累,至少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什么神性。”

累,这个白凛早已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的、属于凡俗生灵的词汇,此刻却像一场迟来了数百年的潮汐,缓慢地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没有再开口反驳,因为在路璐面前,任何的反驳都只会显得更加色厉内荏。

良久,他才终于抬起眼,血色的瞳孔里那片贫瘠的荒原之上,竟生出了一丝连不知所措的迷茫。

“在你面前放下神性,然后呢?”白凛看着她,第一次问出了一个不带任何审判与试探的问题。“当一尊泥塑被告知不必再扮演神明,它又该如何去学着做回那个连它自己都早已忘却了模样的凡人?”

路璐又撇了撇嘴角:“你不用去学,你已经是了。我已经看到了,只是你嘴硬不愿承认,总是把你的神性挂在嘴边罢了。”

白凛的言语在那一刻尽数冻结,他所有的反驳,他所有的哲学,都在她那句简单到近乎粗暴的“嘴硬”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良久,他才终于发出了一声自嘲似的轻笑。

白凛缓缓抬起手,指尖按在了刺痛的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此刻终于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这些……”他用下颌朝着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轻轻示意了一下,“便是本王的套子。”

他说出这个词时,目光落回了路璐的脸上。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面过于澄澈的镜子,将他所有的疲惫与狼狈都照得无所遁形。在那样的注视下,再用“本王”这个词来构筑壁垒,便成了一场自我欺骗的滑稽戏码。

他缓缓放下那只按着眉心的手,第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个词。“我……倦了,传膳吧。”

路璐没有再多留,只是留下一句“吃了饭休息会,不要强打精神”,便转身离开了。她知道,白凛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这片被她亲手击碎的废墟。

多么寻常的一句话,寻常得就像凡人世界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般理所当然。百官向他请示,臣民向他跪拜,司命为他呈上汤药……却从未有任何一个生灵,敢用这样平淡的口吻来关心他的疲惫。

片刻之后,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几名内侍官低垂着头,脚步很轻,将食案呈了上来。他们甚至不敢用余光看白凛,仿佛多承受一分他的注视,都会被这御书房内的气压碾碎。

白凛的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却引不起半分食欲的餐点上。一箸、一碟都摆放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无可挑剔,像一场完美的祭祀。

他拿起银箸,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有些陌生。这或许就是被剥去了套子之后,第一件需要重新学习的事情。不是如何统治,不是如何审判,而是如何面对一餐再寻常不过的饭食。

白凛夹起一箸青蔬送入口中,没有味道。数百年来皆是如此,可今日,这索然无味之中,却仿佛多了一丝真实的粗粝质感。他一口一口地将那些食物咽下,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对路璐那套歪理的无声妥协。

一餐终了,白凛放下银箸,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殿内竟显得格外刺耳。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那股因倦意而生的刺痛感,自眉心深处传来。他没有再用意志去强行压制它,而是第一次任由它缓慢地蔓延开来。原来,疲惫是这种感觉。

他并未陷入真正的睡眠,只是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了一片纯粹的虚无之中。没有奏报,没有算计,没有路璐那张恼人的脸。这片刻的空白竟比他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冰冷,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安宁。

然而这片无梦的沉寂终究是短暂的,意识缓缓地落回了这具早已习惯了紧绷的躯壳之中。

白凛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书案上那早已凝固的、象征着他失序的朱砂。肩上还残留着陌生的暖意,是一方由静姝盖上的薄毯。

他伸出手将它从肩上拿了下来,动作里没有半分迟疑。他将它整齐地叠好,放置在一旁,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仪式,一场将所有动摇与裂痕,重新用规矩一一封存的仪式。

疲惫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他重新压回了识海深处。白凛坐直了身体,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弱点的君王。他抬起手,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影子,便自殿内的梁柱阴影中渗出,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陛下。”

“南境的肃清,战况如何了?”

那场不成体统的对峙已然落下了帷幕,而那份喧嚣的源头,早已独自穿过了漫长而死寂的回廊,回到了属于她的那座华美囚笼。

路璐站在揽星殿的露台上,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她心中并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无力的疲惫。她知道,白凛把那条通往他内心的路布满了荆棘,还硬要叫他过去。她不想一直被扎下去,只能逼他亲手把荆棘撤掉。可她不知道,当荆棘真的被撤掉之后,露出的会是怎样一片荒芜的风景。

月砂抱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脚步轻盈地走上露台。

月砂远远地便看见了路璐,她独自一人站在栏杆前,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

月砂走到路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轻声开口:“姑娘,此处风大,晨露寒重,还是披件外衣吧。”

“不用了。”路璐摆了摆手,径直回到了殿内。

月砂看着路璐走回殿内,那固执的背影,让她心中生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担忧。她抱着那件月白色的披风,犹豫了片刻,还是轻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路璐已然坐在了书案前,铺开了纸,提起了笔,似乎正凝神思索着什么。

她在纸上写下:“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写完,她举起纸给月砂展示,嘴角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这首词的意境是不是很美~”

月砂看着路璐举起的那张纸,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而后,便被一种因无知而生的惶恐所取代。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辨认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墨迹。

月砂的脸颊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不安地回答:“回……回姑娘……奴婢……奴婢愚钝,识不得几个字……”她不敢看路璐的眼睛,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但……但是……千岁、常健……这……这都是顶好顶好的词儿……姑娘写的,一定……一定是很灵的祝祷吧?”

路璐将纸放回桌上,让它的墨迹风干,然后把纸上的内容念给月砂听:“这是一首妻子写给丈夫的词,足够抒情,但也足够含蓄。”

路璐将那首词的含义,用月砂能听懂的言语娓娓道来。

那关于妻子与丈夫的柔软字眼,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便点燃了月砂那双因紧张而湿漉漉的眼眸。

月砂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主君与奴仆、恩赐与刑罚。这种属于凡俗人间的、柔软而坚韧的情感,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她听得入了神,那双绞着衣角的手也忘了动弹,只是怔怔地看着路璐。

“妻……妻子……写给丈夫的……”月砂小声地重复着路璐的话,脸颊上飞起两团羞怯的红云。“真好听……比……比祭司大人在祈福典仪上念的祷文,还好听……”

月砂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一丝纯粹的向往。“就像……就像把一整颗蜜糖,都融化在了耳朵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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