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枯荣之罪
路璐感受着殿内重归温暖的静谧,自言自语道:“好吧……虽然感觉失去了隐私,但总算能好好睡觉了。”说罢,她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白凛并未回寝殿。
这一夜,他静立于霜华宫外的漫天风雪之中。任由那源自他心绪的狂暴冰屑一遍遍抽打着身躯,试图用这种外在的刺痛,来压下心底那被彻底无视后所滋生出的灼人羞耻。
路璐安然入睡,呼吸平稳,仿佛他的出现不过是她安寝前的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而白凛,却要独自面对这场因她而起的失控残局。
霜华宫的飞雪,终是随着天际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而渐渐归于沉寂,只余下满地厚厚的、纯白得令人心烦的积雪。
一名身着繁复朝服的老臣,掌管月临内务府的墨丞,正战战兢兢地跪伏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陛下……昨夜这场天降的瑞雪,致使御花园暖泉的泉眼被寒气所封,数百株用以祭祀的星落草都枯萎了……”
白凛心底涌起了一种冰冷的荒谬感。因路璐而起的怒火化作了扼杀生机的霜雪,而她却拥有着能让枯木逢春的力量。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么?
白凛没有理会那跪伏在地的老臣,只是转身朝殿内行去。
苍牙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去揽星殿,将她带来。本王要看看,一件私产究竟能有多大的用处。”
路璐正睡得香,就被月砂叫醒了。她睡眼迷蒙地洗漱换衣,脑子还没清醒,就被苍牙带到了霜华宫。这里的积雪比揽星殿更厚,满眼是刺目的白。
路璐被带入殿中时,白凛正背对着殿门立于窗前,一夜风雪在他玄黑色的外袍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薄霜。
晨曦洒落,将他颀长的身影在玄冰地砖上拖曳出一道狭长的影子,那影子恰好延伸至路璐的脚边,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
良久,白凛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她那张尚带着几分迷蒙睡意的脸上。
“你可知罪?”他的声音因一夜寒风而愈发沙哑低沉。
路璐打了个哈欠:“我又犯什么罪了?”
那份属于凡俗生灵的柔软困倦,像一团温热的雾气,轻而易举地便消解了他话语里凝结的寒意。
白凛竟觉得有些疲惫。他没有再重复问题,只是转过身。“跟上来。”
他领着路璐,穿过覆满霜雪的回廊,最终停在了那片本该生机盎然,此刻却被一片死寂所玷污的御花园暖泉之畔。
数百株星落草,它们本该舒展的银白色叶片,此刻已尽数化作焦炭般的枯黑,蜷缩在被寒气冻结的泉眼旁。
白凛侧过脸,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血色眼瞳静静看着路璐。
“你问你犯了什么罪?”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触目惊心的死亡,“因你而起的风雪,冻结了月临的泉脉。你安稳的一觉,代价便是此间万物生灵的枯萎。现在你看到了。”
“你造的孽要我来收场吗?一大早起来早餐都没吃就又要干活……”路璐抱怨着走到庭院中央。
这么大一片草都死了,真是让她无从下手,她只能用印象里电视剧看到的施法手势胡乱比划着。
她本该被嗤笑,然而下一瞬,白凛所有的思绪都被那阵自她掌心迸发出的彩虹般绚烂的光芒冲刷得一片空白。
那光温暖柔和,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不像月华那般清冷,也不似妖火那般暴烈。
那些焦黑的残骸在她不成章法的挥舞之下,竟真的舒展开蜷曲的叶片,重新焕发出莹润的银白光泽。
“哇!这个手势居然真的有用!”路璐那声带着惊喜的感叹还未完全散去,身体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的一声轻响,她砸入了那片厚厚的、由白凛亲手降下的积雪之中,溅起一小蓬冰冷的碎屑。
白凛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这件工具竟如此脆弱,不过一次便坏了。
他缓步上前,靴底踩在柔软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令人心烦的声响。他停在路璐身前,垂下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件陷入沉睡的所有物。她的脸颊因力量消耗而失尽血色,比周遭的积雪还要苍白几分,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细小雪花,真是一副无用的麻烦模样。
白凛终是无法再忍受这片由他制造的寒冷,继续侵蚀这具尚有余温的躯壳。他俯下身,冰冷的指尖在触碰到她衣物的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
白凛将路璐从雪地里抱起,动作生硬、僵直。她的身体很轻也很软,那份属于生者的温热隔着层层衣料依旧固执地渗透了过来,像一簇不该存在的火,烫得他掌心一阵刺痛。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将这件麻烦的物品丢进了匆匆赶来的幽兰怀中。“送回揽星殿。在本王需要她之前,别让她死了。”
路璐一直昏睡着,还做起了梦。
梦中是那场她在人类世界所经历过的最大的雪,她和欧阳雅在公寓楼下一起堆雪人,手指冻得通红,却不觉得痛。
揽星殿内,静得只听得见窗外积雪消融时那细微得的滴水声,白凛立在床榻数步之外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他看见路璐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唇瓣无声翕动,像是在梦中与什么人交谈。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沉溺其中的眷恋。
她又在做梦了,梦见那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摧毁的、过去的世界。
白凛缓缓上前,冰冷的指尖隔着寸许的距离,悬停在她光洁的额前。他并未触碰她,只是闭上眼,将一缕极细的灵识探入她那片混沌的梦境之海。
没有预想中的混乱与黑暗,那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属于凡俗世界的街景。
空气是冷的,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可那份寒意之中却裹挟着一种令他本能感到排斥的鲜活暖意。
路璐就在那片雪地里,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正专注地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蠢事。她们将那些冰冷的、污秽的雪一点点堆积起来,塑造成一个可笑的歪歪扭扭的人形。
白凛看见路璐的手被冻得通红,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呵着白气暖手,又来回搓了几下,便去草丛里翻找着树枝,笨拙地给那雪人安上五官。
雪人成型了,长短高低眉,大小眼,扁嘴,头顶还插着个叶子,怎么看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个女孩看着雪人“噗呲”笑了,路璐也跟着笑了。那笑声清脆明亮,不含半分杂质。
这份纯粹的快乐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灵识之中,那是一种污染。
白凛猛地抽回了灵识,那片充斥着欢声笑语的雪景自他感知中迅速远去,只余下寝殿之内那亘古不变的死寂。他缓缓睁开眼,血色的瞳仁里是一片被那份不属于他的暖意灼伤过后的空洞。
不知道睡了多久,路璐醒了,想起梦中的场景,她喃喃道:“小雅……我好想你……”
白凛看见路璐缓缓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梦境中那片温暖的余光。
他俯下身,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枕侧,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那双血色眼瞳里倒映出的属于她自己的渺小影子。“看来,本王的所有物还有些不该有的念想。在这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的过去已经死了。”
“我的过去没死,也不会死!”路璐缩到了床角反驳道,“我会一直等到你已经利用够我的那天,然后送我回家!”
“回家?”白凛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你似乎误会了什么。希望并非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它是我赏赐给你的。所以,你能不能回去,何时回去,取决于你能否取悦我。”
“取悦你?你到底想要哪种取悦,我给你讲笑话行不行?”路璐认真回想着,在脑海里寻找着他能理解的笑话,“有一天螃蟹出门,不小心撞倒了泥鳅,泥鳅很生气的说:你是不是瞎(虾)啊!螃蟹说:不是啊,我是螃蟹。”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她那句不合时宜的笑话落下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白凛精心编织的、那张用以掌控人心的无形之网,就这样被一句荒唐的戏言轻易戳破了一个洞。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错位感,仿佛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正准备落下定乾坤的一子,而他的对手却在棋盘上摆了一朵用石子拼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花。
良久,他才缓缓将目光从路璐脸上移开。
“本王的世界里,没有笑话的位置。”白凛转过身,缓步走向殿门,“取悦我,不是用你那贫瘠的智慧,而是用你的价值。穿好衣服,既然你想展示你的用处,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
“喂!不是才用过吗!又要干嘛?”路璐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跟上了他的脚步。
“用处也分三六九等,”白凛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方才那般,不过是让你热一热身罢了。”
他领着路璐,穿过一道又一道华美却空无一人的宫门。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由整块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拱门前,门上镌刻着一个古老而苍凉的月相符文。
两名身着银甲的守卫如雕像般侍立两侧,守卫见白凛行至,无声地跪伏于地,那扇沉重如山峦的石门,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殿宇,而是一片被结界笼罩的独立洞天。
“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