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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暴君

共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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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神木与冻土

“你是不是有病?明明很想别人靠近,却要站得远远的,还要把靠近你的这条路布满荆棘,然后再站在荆棘那头叫我过去,你是想看看我穿过去以后被扎得伤痕累累就满意了?”

殿宇之内,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跪伏于地的月砂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便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仿佛怕那最微弱的气流都会引来一场灭顶的灾祸。

白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璐,看着她那双坦然而无所畏惧的眼睛。她那套荒唐的比喻,残忍地探入了他那颗早已腐烂的核心,将他所有不愿承认的、病态的偏执都血淋淋地翻搅了出来。

这份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矛盾,竟被她如此轻易地一语道破。

良久,白凛才终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荆棘……倒是个贴切的比喻。”

他缓缓踱步,走到了路璐的面前。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清冷的天空之上。“可你又弄错了,本王从不想看谁被扎得伤痕累累,那副姿态只会显得愚蠢又狼狈。”

白凛收回视线,重新垂眸看着路璐。“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有没有谁能在那条路上,走得从容不迫,如履平地,能将那些足以刺穿骨血的荆棘视作无物。”

白凛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从不因伤痕而满意,我只因资格而侧目。”

“你这样的人,不会让人燃起靠近你的兴趣,而是选择绕路。向你臣服,本身就是一种绕路。”

那一瞬间,白凛感觉他所有的威权,他那套关于资格与考验的血腥法则,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谬而又可悲。

白凛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再看路璐,仿佛再多看一秒,他这具由冰雪与谎言构筑的、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便会彻底碎裂开来。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脚步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失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是在逃离。

当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声音,对那早已吓得如同死物般的侍从重复了方才的命令。“传司命。”

这一次不是为了修补一件有价值的藏品,而是为了堵上他亲手撕开的脆弱缺口。

白凛那近乎逃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路璐脸上才浮现了一抹极淡的、自嘲的苦笑。

她何尝不想绕路,像月砂那样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害的影子,用绝对的顺从在他划定的安全区里苟延残喘。可她已经意识到,那条路对她而言同样布满了荆棘。

前进是深渊,后退是绝路,她根本没得选。

路璐重新在床沿坐下,偌大的殿宇之内,静得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固执地证明着她还活着,还必须走下去。

而那道冰冷的敕令,则穿过重重宫阙,最终落在了御书房内。

玄铁木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里是白凛的堡垒,是他用以审视天下、裁决万物的权柄核心。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里空旷得令人窒息。他坐回案前,随手拿起一支紫毫笔,企图用批阅公文这种最枯燥的仪式,来重新寻回那份属于君王的绝对掌控感,可笔尖悬于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静姝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陛下,司命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白凛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白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便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跪伏于地,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医者的、悲天悯人的从容。“老臣,参见陛下。”

白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那未曾落下一墨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小小墨点。

“她宿醉未醒,你去看看,本王要她完好无损。”

跪伏在殿外的司命并未抬头,只是恭声应道:“是,陛下。”

司命起身,提起那只古朴的药箱,转身退出了这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御书房。

长廊之上光影交错,司命的脚步平稳依旧,他知道自己此行要面对的并非寻常病症,而是一场君王心绪的风暴眼。

当司命步入揽星殿寝殿时,迎接他的便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路璐正虚弱地靠坐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失了温度的清水,目光空洞地落在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却迟迟没有饮下。

她身旁的侍女月砂跪在脚踏上,连一丝啜泣声都不敢发出,只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了最低。

司命并未因殿内那股若有似无的、属于君王的残余寒气而有半分失态,只是缓步上前,在离路璐的床榻三步之遥的距离停下,而后对着她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古礼。

“姑娘,老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您诊脉。”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抬起头,那双阅尽了世间疾苦的、苍老的眼睛,平静地落在路璐的脸上,目光里没有恐惧,亦没有谄媚,只有属于医者的纯粹审视。

路璐把水杯放在小几上,“不用诊脉,只是喝多了而已。”

司命并未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璐,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姑娘言重了,老臣自然信得过姑娘的判断。”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却并未就此离去。“只是宫中佳酿多以灵植仙草浸泡,其性或烈或寒,与凡间米酒大不相同。即便酒意已散,药性却可能留于经脉,损伤根本。陛下有令,要姑娘完好无损。老臣不敢不尽心。若姑娘不喜诊脉,老臣只观姑娘气色,再问几句话,便可回去复命。如此可好?”

司命的坚持让她无法拒绝,路璐没有多言,把手交给了他。

司命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垫在路璐的腕下,而后才将三根干枯温热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之上,闭上了眼,神情专注。

良久,司命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异。

“姑娘的脉象奇特,酒毒虽已自行化解,但灵力却有枯竭之兆。五脏六腑,亦如久旱之田,急需润泽。”司命收回手,看着路璐,声音温和却笃定。“这并非宿醉之症,姑娘,你近来是否消耗过巨?”

“最近并未动用能量,只是……”路璐垂下头,“只是想告别从前的自己,不过失败了。”

“告别,亦是耗神之事。”司命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姑娘的身体如同一株被强行嫁接在了朽木之上的神木,根基虽弱,其华却盛。平日里尚能勉力维持,可一旦心神耗损,便会从根本处开始枯萎。姑娘,您并非失败了,您只是太累了。”

“是吗?”路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又想起了那些因她而生,因她而死的兔子们,“你的意思是维持本心是最好的吗?可是在你们这个世界,我似乎做不了自己了。我只会干些笨事蠢事,伤害别人。”

“姑娘可知,为何月临的土地千年贫瘠?”司命不等路璐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尘土,都浸透了君王的孤寂与戒备。它拒绝一切外来的温暖,亦抗拒一切新生的可能,它只懂得冰封与沉寂。”

司命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路璐的身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润。“一捧满怀善意的、炽热的种子,被骤然撒入一片永恒的冻土。它努力地发了芽,却因不懂得这里的法则,而刺伤了冻土的肌肤。姑娘,您说,这究竟是种子的错,还是冻土的错?”

这番话在路璐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同时,御书房内,聆音到了,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一身紫色的华服衬得他那张狐狸的面孔愈发显得狡黠而优雅。他跪伏于地,动作行云流水。“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白凛没有看聆音,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张巨大的堪舆图上,落在了南境那片被墨绿色瘴气笼罩的土地。

“霜刃军中,可有能精准绘制灵脉走向的舆图师?”白凛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向聆音,也向他自己证明,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绝对理性的君主。

聆音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白凛会问得如此细致。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恭声答道:“回陛下,赤骨将军麾下的副将墨影,便是此道大家。其笔锋所过之处灵脉流转,无所遁形。”

“很好。传令墨影,本王要一张干净的南境图。所有被蜃妖瘴气污染的灵脉节点,都给本王一一剔除。”

“臣,遵旨。”聆音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君王这道足以让南境血流成河的旨意,不过是他预料之中的、最寻常的一步棋。

聆音再度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这间充斥着杀伐之气的殿宇。

随着聆音的离去,御书房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白凛的指尖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上缓缓划过,南境、肃清,这些象征着绝对权柄的冰冷词汇,此刻却带不来半分掌控的实感,只余下一片更为深沉的荒芜。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无声地自白凛身后的阴影中浮现,是苍牙。

“陛下,霜刃已集结完毕,先锋将于一个时辰后踏过南境结界。”

白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即将被血色浸染的墨绿之上,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听不出半分情绪的音节。“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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