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掌心的温度
路璐收拢了手指,牵着白凛往旋转木马的队伍末尾走去。
那份属于凡俗生灵的温热触感,像一道柔软的锁链,将白凛那只早已习惯了冰冷的手彻底禁锢。他便被路璐牵引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
周遭的喧哗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遥远的潮音,白凛所有的感官都只余下掌心那一点温度。
队伍缓缓向前,那座华丽的囚笼离他们越来越近。
栏杆打开,白凛看见了那匹通体雪白,被无数孩童所觊觎的头马,鬃毛飞扬,姿态高傲。而路璐却连看都未曾看它一眼,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了那片虚假的纯白,落在了它身后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之上。
那一瞬间,白凛竟产生了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路璐松开手,白凛沉默地翻身跨上了她身侧那匹深棕色的木马。他,月临之主,竟要在这方小小的旋转天地里与她并驾齐驱。
音乐响起,世界便只剩下这单调的乐声,与座下木马不知疲倦的沉浮。白凛随着这机械的节律一寸寸地上升,又一寸寸地坠落。他看见不远处的那些凡俗情侣正互相依偎着,用那名为拍照的仪式,将此刻的欢愉定格成永恒的假象。路璐头顶那对滑稽的星黛露耳朵,也随着这机械的起伏一颤一颤,像在附和着这场荒谬的闹剧。
白凛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那匹与他并驾齐驱的漆黑木马,它的眼珠是凝视着前方那永不可及的虚无。“他们为何要笑?”
路璐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无法理解的浪漫。”
这句话宣判白凛,连同他那套冰冷法则,都不过是一片不配拥有浪漫的贫瘠荒原。
白凛缓缓将目光从那些仍在欢笑的凡人身上收回,重新定格在路璐脸上。“所以,这便是你所谓的浪漫?一场由拙劣的乐声与这不知疲倦的盲目旋转所构筑的幻梦?那你呢?你从这场无意义的沉浮里又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结论,你很无聊,大木头。”
原来白凛引以为傲的永恒与静止,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无聊,那单调的乐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刺耳。
乐声渐歇,旋转渐缓,木马在一声机械的疲惫呻吟中彻底停了下来。
白凛没有看路璐,翻身下马。“走吧,去见识一下,你这个世界的下一个浪漫。”
刚走出旋转木马,路遥和欧阳雅就找到了两人。
“找了你们好久!原来跑来坐旋转木马了!”欧阳雅兴冲冲地跑来,将手里的冰淇淋递了过来。
一支不成体统的甜腻之物被塞进了白凛的手里,那份冰凉透过薄纸渗入掌心,带着廉价的凡俗香气。
路璐接过另一支,毫不犹豫地舔舐了一下。而后,她的目光便落在了白凛的身上。那眼神变了,没有了质问,也没有了审判,只有一种混杂着怀念与一丝柔软笑意的光。
白凛记起了那个清晨,记起了他那场自以为是的表演,也记起了她那句“没味道”。可他同样记得,在那之后,她却又说,那曾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冰淇淋。
白凛低头看着掌心这支正在缓慢融化的凡物,它那直白而廉价的甜,与他那份只能凝结出形态却无法赋予其灵魂的冰雪,形成了何其残忍的对比。“这东西想必不会无聊。”
路璐正舔着冰淇淋,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记住这个味道,回到月临,我就还能吃得上。”
这听起来竟像一个他们共同的未来,她是在给他机会么?用一道他注定无法完成的谜题,来给予他一个可以不必再做木头的机会?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白凛缓缓抬起了手。他将那支凡物送到了唇边,在路璐的注视之下笨拙地咬下一口。
一股蛮横的冰冷瞬间侵占了他的口腔,紧随其后的是更为霸道的甜。他没有咀嚼,只是任由那份陌生的味道在口中融化。
而后,白凛抬起眼,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一口一口地将手中那份甜腻之物尽数送入口中。他尝到的不是那股凡俗的甜,而是她第一次主动描绘的一个有他存在的未来。
四人都将那份冰冷咽下后,欧阳雅指着前面的鬼屋,兴冲冲地喊道:“Let's go!”
光亮被一道厚重的幕布彻底吞噬,一股混杂着尘埃与廉价香料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路璐显然很抗拒,还是被欧阳雅半拖着带了进去。
欧阳雅和路遥兴致高昂地走在前面。
一声凄厉的尖叫毫无预兆地自黑暗深处响起,一具披着白布的枯骨在幽绿的光芒中猛地自墙壁后弹出。
白凛几乎是本能地将路璐向他身后拉了一步。
在这片充斥着虚假鬼魅的闹剧里,他伸出了手,他的指尖包裹住了路璐那只因惊吓而微微蜷缩的手。没有看她,只是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跟紧。”白凛的声音在这片嘈杂的鬼魅嘶吼中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个转角,一个鬼脑袋从旁边冒出来。
路璐吓得尖叫一声,直接扑进了白凛怀里,脸死死埋在他的胸前。
白凛所有的本能,都在叫嚣着要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热污染彻底剥离。可他隔着衣料感受到了路璐那因惊吓而剧烈跳动的心,与那份全然的信赖。
于是,在长久的僵持之后,白凛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缓缓落了下来,他的指尖极为生硬地搭在了路璐那正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之上。“不过是一具涂了颜料的枯骨,你的胆子竟只有这么点大么?”
